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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平哥,那你可要小心一点啊
    对吃饭这个事情曹和平并不排斥,毕竟利家也是老牌的四大家族之一,将来自己未必没有需要借重的地方,虽然利家起家的第一桶金有些脏,但又有几家起家的时候不脏的。而且现在利家掌舵人利明泽在香江这边,算是...曹和平搁下电话,指尖在话机塑料外壳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敲一记未落笔的休止符。窗外槐树影子斜斜爬过青砖地,蝉声嘶哑,七月的热气裹着尘土味儿闷在院子里,连风都懒得动。他没回屋,就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仰头望着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一动不动。朱琳说他“不正常”。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南疆雨季,他在战地医院帮着抬担架时,手被碎玻璃划开三寸长的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拿绷带随便缠了两圈,继续扛药箱,直到夜里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战术推演图。许叔来看他,蹲在床边叹气:“这孩子,疼都不知道喊一声。”可没人知道,他不是不疼——是疼得久了,就分不清哪处是旧伤,哪处是新痛;哪处是皮肉裂开的灼烧,哪处是神经被反复拉扯后的麻木。他慢慢抬起右手,摊开,又握紧。掌心那道疤早已结痂褪色,弯弯曲曲,像一条冻僵的蚯蚓。他忽然想起在香江看过的资料:那边私人诊所做微整形,能把陈年疤痕削平,再植皮,术后三个月,几乎看不出痕迹。可谁会为一道疤花三千港币?尤其当这道疤底下,还压着七处弹片取出后留下的凹陷、左肩胛骨边缘一道被工兵铲误伤的斜劈痕、还有脚踝内侧那个被越南特工匕首挑开又草草缝合的月牙形旧创……他低头笑了笑,笑得极轻,连自己都没听见。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是郝淑雯发来的短讯——这年头还没短讯,是寻呼机。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一行数字:**880217**。他盯着看了三秒,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哟,终于舍得回我电话了?我跟丁丁刚从北舞回来,小萍今儿练功扭了脚,你猜她让我捎什么话?”“什么话?”“她说……”郝淑雯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试探,“她说你上次给她寄的那盒云南产的‘云雾山’茶叶,味道不对。”曹和平眉心一跳。那盒茶不是他寄的。他回京前,托人从滇西边防团带出来的,是当地驻军卫生队自制的草本代用茶,主料是绞股蓝和鱼腥草,清热解毒,专治高原反应引发的失眠耳鸣。何小萍自打考进北舞,每晚练功到凌晨,长期服用安神药,肝功能已有轻度损伤。他托人送茶,只写了“赠小萍同学”,没署名,更没留地址。可郝淑雯怎么会知道茶不对?他没接话,那边却笑了:“吓着了?逗你的。茶没问题,是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你在前线写的那封信里提过这茶,说你喝它的时候,正守着一处无名高地,头顶天天有美军侦察机盘旋,脚下是越军布设的诡雷区……她说,那会儿你要是死了,这茶就是最后一口能尝到的故乡味儿。”曹和平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和平。”郝淑雯忽然换了语气,“你真打算去香江?”“嗯。”“不后悔?”“不后悔。”“那好。”她声音陡然清亮起来,“我替你问过了,中旅社八月底有批赴港考察团,名额给总政文工团一个,带队的是文化部外事司的老周,跟我爸共事二十年。我帮你报了名,材料我让丁丁连夜誊了三份,明早八点前送到你家大门口——你要是敢退缩,我就把你在文工团偷藏邓丽君磁带的事捅给你爸。”曹和平怔住。邓丽君?他藏过?他根本没听过邓丽君——至少在这个时空没听过。他藏的是七七年录制的《长征组歌》黑胶试听版,还是借萧穗子北大音乐系老师的关系搞来的内部资料。郝淑雯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不割肉,却来回刮着骨头缝里的旧痂。他忽然明白了。不是郝淑雯记错了。是她在提醒他:有些事,别人知道,只是不说;有些人,看似玩笑,其实句句都在刀刃上。“谢了。”他声音有点哑。“少废话。”郝淑雯嗤笑,“记得把院子收拾利索,下个月初,林丁丁要带几个港商朋友来京城谈合作,说是想看看内地文艺工作者的真实生活状态——啧,说白了就是来挑演员。你那院子要是太寒碜,我可不认你这房东。”挂了电话,曹和平没回屋,转身推开西厢房门。里面堆着几只蒙灰的樟木箱,是他参战前就收好的旧物。他掀开最上面那只,没有翻照片、日记或奖章,而是伸手探进箱底夹层,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粗布,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用炭笔写着三个字:《香江备忘》。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轴:** 深圳蛇口工业区获批筹建**** 香港置地公司启动中环广场项目(注:未来十年亚洲最高楼)**** 丽新集团收购TVB 26%股权(关键节点,影响后续传媒格局)**** 香港联交所交易量首次突破百亿港元(注意:庄家开始布局地产+传媒双赛道)**字迹工整,但某些日期旁画着小小的红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狙击**。他手指停在“”那一行,久久未动。笔记本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明报》七九年七月刊载的专栏《狮子山下与铜锣湾之雾》,作者署名金庸。文章末尾写道:“……所谓窗口,非单指地理之通途,实乃人心之闸门。闸门既启,洪流难抑,然执闸者若无定力,反为浊浪所吞。”曹和平合上本子,轻轻放回箱底。他走出西厢,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中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节奏平稳,仿佛在丈量某种不可见的距离。午后三点,朱琳来了,拎着个蓝布包袱,鬓角沁汗,发梢微潮。她没进门就喊:“和平,我妈腌了桂花酱,让我给你送来!”曹和平放下扫帚迎上去,接过包袱时指尖碰到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小块淡褐色胎记,形状像枚歪斜的月亮。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就在总政文工团排练厅后台,她踮脚够高处的谱架,袖口滑落,他无意瞥见,多看了两眼。她当时脸红了,低头咬嘴唇,那神情不像羞涩,倒像……确认某件隐秘之事终于被人看见。“你爸今天去军委开会,晚上不回来吃饭。”朱琳一边解包袱一边说,“我妈说,让你明儿上午十点,务必去家里坐坐。不是吃饭,就喝茶,聊聊天。她说……”她顿了顿,眼睛看着他,认真得很,“她说,有些话,当面说,比电话里稳当。”曹和平点点头,没应承,也没推脱。朱琳却不再追问,只把桂花酱坛子放在石桌上,又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印花布手帕,展开,里面包着几块琥珀色的糖渍桂花。“我妈说,你小时候爱吃甜的,后来打仗去了,怕你胃受不住,先垫垫。”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桂花香气清冽,舌尖微苦——那是桂花瓣经盐渍后析出的天然单宁。“甜吗?”她问。“甜。”他咽下去,目光落在她耳后一小片细绒毛上,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比以前更甜。”朱琳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忽然凑近,飞快在他左脸颊亲了一下,又立刻退开,耳根通红:“我妈说……女人主动一次,男人得记一辈子。”曹和平没笑,伸手捏住她手腕,拇指轻轻摩挲那枚月牙胎记:“那你记住了——我这辈子,只吃你妈腌的桂花酱。”她怔住,随即眼眶一热,忙低头去收拾手帕,声音闷闷的:“油嘴滑舌……”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林丁丁穿着件墨绿旗袍,踩着双坡跟凉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风风火火闯进来:“哎哟我的曹大顾问,可算找着您了!我刚从琉璃厂回来,给您淘换着宝贝呢——”她扬了扬纸袋,“您猜怎么着?前门大街那家‘荣宝斋’老掌柜,听说您要赴港,硬塞给我这个!”她抖开纸袋,里面是卷泛黄宣纸,展开足有三尺长——竟是幅水墨《狮子山图》,山势嶙峋,云气翻涌,右下角题着蝇头小楷:“赠和平同志,愿持此心,渡海穿云。庚申夏,启功。”曹和平呼吸一滞。启功?那位还没在书法界崭露头角的北师大教授?他怎会题字相赠?更遑论题跋中“渡海穿云”四字,分明暗合香江地理与时代隐喻……林丁丁却不管他惊愕,已将画卷随手搭在竹椅背上,转头对朱琳挤挤眼:“琳琳姐,我可把话撂这儿了——等和平哥在香江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注册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渡云实业’!以后您二位结婚,聘礼我包了,不要金镯子银项链,就给您订制一对翡翠印章,刻上‘曹朱’二字,阴文阳文各一枚,保管比故宫里那对还贵重!”朱琳被说得扑哧笑出声,曹和平却盯着那幅画,久久未语。画中狮子山巅,一团浓墨泼就的云,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淡、极锐的天光。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夜,父亲在书房灯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和平,你总说要摸着石头过河。可石头在哪?河又有多宽?你得先弄明白——这世上最硬的石头,从来不是河底的顽石,而是人心;而最宽的河,也从来不是地理上的分界,而是时间。”蝉声忽歇。一阵风穿院而过,吹得《狮子山图》哗啦轻响,那道云隙里的天光,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微微晃动。曹和平伸出手,指尖悬在离画三寸之处,终究没有触碰。他知道,那光不能碰。一碰,就散了。就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局,必须亲手拆解;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却比钢印更沉。他慢慢收回手,转向朱琳,声音平静如常:“琳琳,明天上午,我去你家喝茶。”朱琳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好。”林丁丁在一旁拍手:“成了!这事儿就算钉死了!来来来,趁天还没黑,咱仨合个影——我带了海鸥相机,黑白的,最有味道!”她不由分说把曹和平和朱琳推到槐树下,自己蹲在前面,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曹和平站得笔直,朱琳微微倚着他手臂,两人影子融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之外,看不见尽头。“别动!三、二……”快门咔嚓一声。光,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