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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接天莲叶无穷碧,硬日荷花别样红
    到了目前这个状况,曹和平自然已经了然廉哥的礼物是什么,不过他也不是什么有精神洁癖的人,而且他也不信廉哥会在这个问题上坑他一次,他指着那个有些熟悉的面孔。“你叫什么名字?”“曹少,我叫刘...夕阳斜斜地穿过三虎桥小院西墙的藤萝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像一池被风搅乱的碎金。厨房里锅铲翻飞,油香混着葱姜爆锅的辛烈气息漫出来,曹和平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把最后一道清炒芦笋盛进青花瓷盘。他动作不疾不徐,腕子稳,刀工利落——那不是炊事班练出来的火候,是多年在边境山林里剥野兔、烤松鸡、熬药膳养出来的筋骨记忆。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没回头,只把锅铲搁在灶沿上,擦了擦手,转身推开门。郝淑雯和林丁丁并肩站在檐下,一个穿墨绿高领毛衣,一个穿藕荷色薄呢裙,发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像是刚洗过脸。两人脸上都还残留着方才屋里密谈后的余温,眼神却已不同:郝淑雯是压下了惊涛,眉宇间浮起一丝笃定;林丁丁则像刚卸下一副重甲,肩线松了,唇角微扬,带点狡黠又带点认命的松弛。“饭好了?”郝淑雯问,声音比进门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试探。“嗯。”曹和平点头,目光在林丁丁脸上停了两秒,又掠过她耳后一道浅浅的、新结的痂——那是今早排练时被舞台追光灯灼伤的,她没说,他却记住了。“丁丁,别碰水,伤口还没结牢。”林丁丁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耳后,耳根倏地一热,垂眼笑了:“你连这个都瞧见了?”“你踮脚够顶灯架的时候,我正从侧幕口经过。”他顿了顿,“以后让舞美组换人调光。”这话轻描淡写,却比任何一句“疼不疼”更沉。林丁丁抬眼看他,忽然就想起文工团解散前夜,他也是这样站在空荡荡的练功房门口,看她一遍遍跳《春江花月夜》的变奏,直到她脚踝肿得穿不进软底鞋,才默默蹲下来,用随身带的云南白药喷雾替她敷,一句话没说,喷完起身就走,只留给她一截挺直的后颈和军装第三颗纽扣上反射的冷光。郝淑雯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手指在围裙褶皱里轻轻捻了捻,没说话,只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托盘。三人围坐小圆桌,青花瓷碗盛着翡翠白玉羹,竹筷搁在乌木筷架上,三双筷子中间摆着一只素白瓷盅,里面是煨得酥烂的当归黄芪炖乳鸽——曹和平亲手挑的鸽子,亲自焯的水,砂锅里守了两个钟头,汤色清亮如琥珀,浮着几星金黄油花。“喝汤。”他把瓷盅往林丁丁面前推了推,“补气血。”林丁丁没推辞,低头舀了一勺,热汤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滚烫地坠进胃里,熨帖得她眼眶微微发酸。她忽然明白郝淑雯为什么非要把她拉来这顿饭——不是示威,不是分权,是让她亲口尝一尝,这汤里没有算计,只有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惦记。“和平,”她放下勺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明天……是不是要去三虎桥特种大队筹建组报到?”曹和平夹菜的手一顿。郝淑雯也抬起了头。空气静了三秒。檐角风铃被晚风撞出一声极细的“叮”。他没否认,只把一块剔了刺的鱼腹肉放进林丁丁碗里:“嗯。后天正式进组。”“那……”林丁丁喉头动了动,终于把压了一下午的话问了出来,“以后还回来吃饭吗?”这话问得笨拙,又无比真诚。不是问任务,不是问安危,只是问——这方小院的烟火气,还容不容得下她?曹和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疏离的笑,而是眼角真正舒展开的、温厚的笑,像冬阳晒透了老棉被:“只要你们肯做,我就回来吃。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要是哪天我迟到了,你们就把门锁上,等我敲满一百下再开。”郝淑雯噗嗤笑出声,拿筷子尖点了点他额头:“一百下?你当自己是少林寺扫地僧啊?”“扫地僧也得吃饭。”他端起碗,吹了吹汤面浮着的那层薄油,“而且,扫地僧扫的是落叶,我扫的……是别人扫不动的灰。”这话一出,桌上又静了。林丁丁怔怔望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那句“见不得光”的自我定位,荒谬得让人想哭。她见过他深夜伏案改特种作战条例,铅笔头磨秃了三支;见过他蹲在靶场边教新兵校枪,冻得指节发紫却坚持握着对方的手腕一毫米一毫米地调;更见过他昨夜在大金丝胡同的灯下,把一张泛黄的旧地图铺在八仙桌上,用红笔圈出香江中环、铜锣湾、西营盘三处坐标,笔尖悬停良久,最终只重重划了个叉——那叉底下,压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印着SSS级钢印的档案封皮。原来所谓里子,不是藏在阴沟里舔舐伤口的鼠辈,而是把脊梁弯成弓,把血肉炼成刃,把所有不能见光的重量,独自扛进骨头缝里的男人。“那……”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初一、十五的汤,我包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说。”“下次去香江,带我一起。”曹和平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为什么?”“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她直视着他,眼底有光在跳,“那个能让你把命都押进去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郝淑雯没插话,只是默默把一碟酱黄瓜推到林丁丁手边,又夹了块鸽肉放进曹和平碗里。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动作里分明写着:你接得住她的胆量,我就接得住你的沉默。饭后,曹和平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他挽至小臂的袖口下,露出一道蜿蜒的旧疤——从肘弯斜切入小臂内侧,边缘已呈淡银色,是当年在西南边境反劫持行动中,为护住人质被匕首划开的。疤痕不狰狞,却像一道无声的印章,盖在他所有光鲜履历之上。林丁丁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倚在门框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瓷碗间穿梭,水流顺着他指节淌下,在瓷砖地面汇成一道细小的溪流。“你小时候……怕不怕黑?”她忽然问。曹和平 rinsed 一只青花小碗,闻言侧过脸:“怎么?”“我怕。”她声音很轻,“文工团宿舍停电那晚,我缩在被子里抖得像筛糠。后来听见窗外有脚步声,我以为是吴干事查岗,结果是你站在楼下,仰头看我们窗户,手里拎着个马口铁皮罐头盒,晃得叮当响。”他手上动作微顿,水珠从指尖滴落:“记得。”“你晃了整整二十分钟。”她笑了,眼里有泪光闪动,“我数着的。数到第十九分钟,我掀开窗帘一角,看见你朝我抬了抬下巴,然后……把罐头盒打开,里面全是煮熟的糖水桂花莲子。”曹和平终于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黄铜哨子,哨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喏。”他递过去,“当年从你那儿‘借’走的,现在物归原主。”林丁丁愣住。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老家魔都寄来的唯一礼物,铜哨子吹不出响,却能吹出悠长的气音。后来某次拉练迷路,她靠这哨子引来了曹和平——他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气音,在暴雨中的山谷里找了她三个小时。她颤抖着接过哨子,铜凉,心烫。“其实……”她仰起脸,泪水终于滚下来,却笑得明亮,“我早就不怕黑了。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吹响它,你一定会来。”曹和平静静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抹去那道温热的痕迹。“丁丁。”他声音低沉,“我不是神,也会累,会痛,会犯错。但只要你还在,我就会一直站在你能听见的地方。”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缓缓沉入西山轮廓。暮色温柔,将三虎桥小院染成一片暖金。檐下风铃又响了一声,比先前更清越,更笃定。而此刻,西山11号别墅二楼书房内,老人摘下老花镜,指腹摩挲着桌上那份刚刚加盖了朱砂印的绝密文件。文件封面上,“SSS级·里子计划·代号‘青鸾’”十二个字,在台灯下泛着幽微的光。他翻开扉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旧照:四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北海公园白塔前,笑得没心没肺。照片右下角,一行稚拙的铅笔字——“和平哥哥说,我们要永远做好朋友”。老人久久凝视,终于提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两行小楷:> 面子易立,里子难守。> 幸有青鸾衔火,不照人间,只暖故园。墨迹未干,他合上文件,推开窗。山风浩荡,卷起满庭梧桐叶,簌簌如潮。远处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他忽然想起今早曹和平离开前,自己随口问的一句:“小曹,你真不后悔?”少年站得笔直,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书房门口,几乎要触到门外那盆青翠欲滴的文竹。“伯伯,”他答得平静,“我爹说过,咱们曹家的根,从来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能替这江湖挡一挡风雨,是我这辈人,最大的福气。”风过书页,哗啦作响。老人望着山下那片璀璨人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福气啊……这孩子,怕是把“福气”二字,嚼碎了咽进血里,才敢说得这般云淡风轻。而此刻,三虎桥小院厨房里,林丁丁把那枚铜哨子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她望着曹和平低头擦手的侧脸,忽然开口:“和平,下周穗子返校前,我想跟她单独聊一次。”曹和平擦手的动作没停:“聊什么?”“聊她那本《高山下的花环》。”她直视他眼睛,一字一句,“聊她写刘峰时,心里想的到底是谁。”曹和平终于停下动作。他慢慢把毛巾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身,目光沉静如古井:“她写了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不愿意,把那个名字,写进她余生的每一页。”林丁丁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檐外,风铃再响。这一次,是三声。清越,绵长,余韵悠远,仿佛穿越了三十年时光,从北海白塔的风里,一路奔来,落在此刻,落在三人之间,落在这座小院每一寸浸透烟火气的砖瓦之上。它不再只是召唤,而是应答。是承诺。是此生不渝的,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