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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大业未成,何以为家
    一个求着被收拾,一个也愿意收拾,自然很快就到了水乳交融之境,或许是因为郝淑雯的瘾太大,以至于何小萍和萧穗子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能下地。萧穗子看着这般场景,撇了撇嘴,“哟,有些人就是喜欢偷偷地吃独...晚饭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郝淑雯和林丁丁还坐在院子里那张老榆木藤椅上,膝盖挨着膝盖,手指却各自绞着衣角,像两株刚被暴雨打蔫又悄悄抬起了头的栀子。灶台边的曹和平系着蓝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正用锅铲翻炒青椒肉丝,油星在铁锅里噼啪炸开,腾起一股焦香扑鼻的烟火气——这味道太熟了,熟得让林丁丁喉头一紧:当年文工团排练厅后那扇锈蚀的铁皮门,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一手扣住她腰,一手捏着她下巴,说“丁丁,你吹得比这青椒还脆,我听着就上头”。她忽然笑出声来。郝淑雯斜睨她一眼:“笑什么?”“笑他炒菜都像在打拳。”林丁丁指尖点点自己太阳穴,“手腕沉,力道匀,火候掐得准——和平要是不当兵,早该去全聚德掌勺,保准三年内拿下米其林三星。”曹和平听见了,侧过脸,锅铲尖儿朝她一挑:“丁丁同志,您这夸人的话说得比《茉莉花》还婉转,不过下次再夸,能不能别提全聚德?我昨儿刚把那边新来的烤鸭师傅踹出后厨,理由是他偷学我颠勺的手法。”“哟,还带专利保护呢?”郝淑雯嗤笑,顺手抄起案板上一颗洗净的西红柿,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和平,你倒是说说,咱仨这顿饭,算家常便饭,还是鸿门宴?”锅里的青椒肉丝已经盛进青花瓷盘,曹和平摘下围裙搭在椅背,擦着手走过来,裤脚沾着几点酱色油星,像几粒未干的墨点。“鸿门宴得有刀光剑影。”他弯腰从藤椅底下拖出个小马扎,一屁股坐下,膝盖顶着俩人的脚尖,“咱们这叫三堂会审——可你们俩审我,总得先亮底牌吧?”林丁丁垂眼,看见他左脚踝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是当年在锡林郭勒草原追捕叛逃兽医时被狼牙划的。她记得那天自己蹲在帐篷门口,替他缠绷带,他忽然攥住她手腕,拇指摩挲她腕骨凸起处,说:“丁丁,你骨头真细,可捏起来又硬,跟钢丝似的。”那时她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现在却只觉心口温温地发胀,像煮开的蜂蜜慢慢沁出甜意。“底牌?”郝淑雯把番茄蒂往地上一弹,抬眼盯住曹和平,“我的底牌是:我爹前天夜里把我叫去书房,说了十分钟话。内容就一句——‘曹和平若立不住,你得替他立住;他若倒了,你得把他扛回来。’”她顿了顿,指尖戳向曹和平胸口,“这话不是命令,是托付。和平,你告诉我,你到底立不立得住?”空气凝了一瞬。蝉鸣停了,连风都绕着院墙打了个弯。曹和平没看郝淑雯,目光落在林丁丁脸上。她睫毛在夕阳下投出细密阴影,耳垂上那颗小痣微微颤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他忽然想起西山别墅里老人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想起“里子”二字沉甸甸压在舌尖的金属味,想起档案封存时那枚朱红印章盖下去的闷响——原来有些路,早在他写出《征程的回望》第一个音符时就已铺好,只是当时他以为自己在谱曲,后来才懂,那是命运在调音。“立得住。”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钎楔进青石,“但可能得换个姿势立。”林丁丁倏地抬头:“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以后不能挂军籍,也不能穿军装。”他伸手,将郝淑雯咬剩半截的番茄拿过来,就着她啃过的缺口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唇齿间迸裂,“以后我姓曹,名和平,是个搞影视的商人,偶尔写写歌、拍拍戏,最多再帮国家修修电路图——比如把香江某栋楼的消防通道改得更隐蔽些。”他顿了顿,笑意浮上来,眼角纹路舒展如松针,“所以,大姐,小妹,你们得帮我个忙。”“什么忙?”郝淑雯追问。“替我演场戏。”曹和平从怀里掏出两张薄薄的纸,展开——是两份空白结婚申请表,纸角还带着油墨未散尽的微涩气息,“明天上午九点,总政文工团政委办公室。郝淑雯同志递交第一份,林丁丁同志递交第二份。申请理由统一写:‘因工作需要,申请与曹和平同志建立合法婚姻关系,以保障其艺术创作稳定性及社会形象完整性。’”林丁丁盯着那两张纸,呼吸滞住。郝淑雯却猛地笑出声,笑声清越如银铃:“好啊!我就等你这句话!”她一把抢过表格,指尖用力到泛白,“丁丁,笔!”林丁丁没动。她望着曹和平,忽然问:“那何小萍呢?萧穗子呢?”“她们的表格,我今晚亲自送。”曹和平从兜里摸出另两张纸,纸面平整如镜,“穗子那份我写好了,理由是‘为完成《高山下的花环》续篇采风任务,需长期驻留香江,特申请婚姻关系备案’。小萍那份——”他指尖点了点纸面,“理由写‘因父亲平反后需照料起居,且本人拟赴港进修病理学,婚姻关系确有必要’。”郝淑雯噗嗤乐了:“你连理由都替她们想好了?和平,你这哪是找老婆,是给组织填干部履历表呢!”“差不多。”曹和平耸肩,目光扫过两人,“但表格只是引子。真正要演的戏,在后面——下周三,总政歌舞团礼堂,我要办一场个人作品音乐会。曲目单里有十二首新歌,其中六首,分别由你们四个人独唱。”林丁丁瞳孔微缩:“《夜航船》《霜降》《灯塔守》……都是你最近写的?”“嗯。”曹和平点头,“《夜航船》给穗子,她嗓音里有北大的冷月光;《霜降》给小萍,她唱得出手术刀切开晨雾的锐利;《灯塔守》给你,丁丁,你高音里那股子孤勇劲儿,没人比你更配。”他看向郝淑雯,声音缓下来,“《海棠依旧》给你,大姐。词是我爸写的,说当年你妈病重时,他守在床前哼的就是这个调子。”郝淑雯喉头滚动,忽然起身,大步跨进厨房。片刻后,她端出三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汤色清亮,葱花碧绿,每碗里卧着一枚溏心蛋,蛋黄如初升的暖阳。“吃面。”她把碗推到两人面前,自己捧起一碗,筷子挑起面条,热气氤氲了眼眶,“从今往后,咱们四个的命,得绑在一根绳上。绳头攥在和平手里,可绳子得咱们自己拧——谁要是松了劲,”她筷子尖儿轻轻一磕碗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这碗面,就永远凉在桌上。”林丁丁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蛋黄,忽然伸手,将自己那碗面往郝淑雯面前推了推:“大姐,你先喝汤。”郝淑雯一愣。“你嗓子哑过三次,每次都是替和平挡酒。”林丁丁夹起一筷面条,吹了吹,“这次换我挡。”曹和平静静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忽然想起西山书房里老人合上那本泛黄的《武林旧事》,书页间夹着一张褪色照片: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香江码头,背后是万吨巨轮,海风掀动他们衣角,像三面不肯降的旗。他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右上角,一条加密信息正无声闪烁:“代号‘青鸾’已启程,三日后抵港。目标:东山电讯大楼B座地下三层。附注:请确保曹和平同志于七十二小时内抵达现场,他需亲手校准第七号信号接收器——此物关联八十七个境外情报节点,唯其指纹可解锁。”曹和平指尖抚过屏幕,像抚过某柄尚未出鞘的刀。院门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青砖墙头。墙根下几株野蔷薇悄然绽放,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仿佛蘸了月华又偷偷藏起。而此刻京城西南角,某处未挂牌的旧式公寓里,萧穗子正伏在书桌前修改《高山下的花环》终稿,台灯将她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却挺直,像一枝拒绝弯折的芦苇。同一时刻,东城区某高校宿舍楼,何小萍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用镊子夹起一片染色切片,在显微镜下反复调试焦距。镜筒里,癌细胞的异形核正缓缓旋转,如同宇宙深处某个沉默运转的星系。曹和平收回目光,低头吸溜一口面条。汤很烫,烫得人眼眶发热。可这温度刚好——刚好够煨热冻僵的骨头,又不会灼伤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