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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终章
    在启德机场的出口,曹和平老远就看到了廉哥,然后他快步上前,二人拥抱了一下,“廉哥,过年好。”“滚蛋,元宵都过了,还过哪门年啊,虽然我没有回去,但是也听到你小子的事了,你是真敢说,在邓叔面前敢喊...北理工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零二室,门牌漆皮有些剥落,但楼道里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那是萧穗子父亲萧国栋常穿的。曹和平提着两盒“大前门”香烟、一斤上好的龙井、还有半扇刚宰的嫩羊肉,站在门口时,抬手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七分。他没按门铃,只轻轻叩了三下,指节不重不轻,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节奏。门开得极快。萧国栋穿着洗得泛灰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黑胶布缠了两圈的老式眼镜。他没说话,只侧身让开一条缝,目光却在曹和平脸上停了三秒——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老电影放映员校准胶片时的专注。那眼神扫过曹和平挺直的鼻梁、微扬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他拎着羊肉的手腕上,腕骨分明,青筋隐伏,像一截被岁月打磨过的硬木。“进吧。”萧国栋说,声音低沉,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清苦:一张榆木饭桌,四把竹编靠背椅,墙角立着一台上海牌收音机,罩着蓝布套;东墙贴着张泛黄的《高山下的花环》手抄本影印稿,铅笔批注密密麻麻,字迹遒劲如刀刻;西墙则钉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三行字:【穗子:北大中文系,九月报到】【和平:保密单位,一年任务】【——别骗我,也别瞒她。】曹和平心头一震,脚步微顿。他早知萧国栋不是寻常人,北影厂文学策划组组长,七十年代初就参与过《创业》剧本修改,后来因一句“英雄不该是神龛里的泥胎”,被调离核心创作组,在北理工教了十年电影美学史。可他没想到,这位沉默寡言的老电影人,早已把他们的来路去向,连同那些不敢明说的暗涌,一笔一划写在了自家墙上,像在为女儿未来的人生,提前画好经纬。“坐。”萧国栋指了指竹椅,自己却没坐,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一响,他开始洗菜。曹和平没动,只静静站着,听见水流声里夹着一声极轻的叹息,短促,却沉得像块石头坠进深井。十分钟后,萧国栋端出一碟青椒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他没拿酒杯,只从碗柜最底层取出一只粗瓷缸,倒了半缸白酒——不是茅台,是京郊烧锅自酿的“二锅头”,酒液澄澈,辛辣气冲得人眉心一跳。“尝尝。”他推过来,“穗子妈走前,最爱这口。”曹和平没碰酒,只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丝。肉丝嫩滑,青椒脆生,咸鲜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糖色炒得恰到好处的回甘。他慢慢嚼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开口:“萧老师,穗子写的《高山下的花环》,我在文工团就看过油印本。您批注里写‘雷军不该死在黎明前’,我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您写的是人性,不是口号。”萧国栋端起粗瓷缸,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如石碾过沟壑。他放下缸,抹了把嘴,镜片后的眼睛终于真正看向曹和平:“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没拦她考北大?”“因为您知道,她要写的不是别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命。”“对。”萧国栋点点头,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推到曹和平面前,“这是穗子去年冬天写的《致和平书》,我没拆封。她说,等你真敢登我家门,再交给你。”曹和平伸手,指尖触到纸页边缘——微凉,略糙,像一张未愈合的旧伤疤。他没打开,只用拇指压住折痕,声音低下去:“我答应过她,陪她看四年日出。如果……我将来去了香江,她愿意跟我走,我就在维多利亚港边上,给她盖一座能看见海的日光书房。”萧国栋盯着他看了足足十五秒。然后,他伸手,从饭桌底下拖出一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点心,只有一叠泛黄的胶片盒,盒脊上用蓝墨水写着编号:《小兵张嘎》《林海雪原》《青春之歌》……全是萧国栋亲手剪辑、配乐、甚至重录旁白的内部观摩带。最上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萧国栋站在八一厂摄影棚里,怀里抱着一台苏联产“基辅”10型摄影机,身旁站着个穿列宁装的姑娘,笑容明亮得能刺破胶片上的霉斑。“这是我老婆。”萧国栋说,“她也是文工团出来的,拉手风琴的。七三年,胃癌晚期。临走前,她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是教会穗子认第一个音符,二是……没拦我娶她。”曹和平喉头一哽,没说话。“所以我不拦穗子。”萧国栋把饼干盒推过来,声音哑了,“但我也不会祝福你。祝福是给坦荡人的。你要是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就把你这些年的‘保密任务’,全剪进一部纪录片里——名字我都想好了,《诸天影视:我只为求生》。放遍全国高校礼堂,配中文字幕,加背景音乐,就用你给她写的那首《征程的回望》。”曹和平怔住。随即,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笑,而是真正的、肩膀微微发颤的笑。他笑着点头,把那张没拆封的《致和平书》仔细折好,塞进衬衫内袋,紧贴着心跳的位置。“萧老师,您放心。”他端起那粗瓷缸,仰头喝尽缸中烈酒。辛辣如刀,一路烧进肺腑,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我这条命,早就是她们几个的了。您剪片子,我当主演——镜头怎么切,台词怎么改,您说了算。”萧国栋没笑。可他起身,从碗柜深处又摸出一瓶没开封的茅台,啪地拍在桌上,瓶底磕出沉闷一声响:“酒留着。下次来,带穗子一起。她爱吃我做的青椒炒肉丝。”中午十二点,曹和平走出北理工家属院。阳光正盛,梧桐叶筛下碎金,他抬手挡了挡光,忽觉内袋里的信纸硌得胸口发烫。他没急着上车,而是靠着斑驳的红砖墙站了会儿,掏出烟盒,却没点。烟盒侧面印着褪色的广告词:“大前门——人人皆可登之。”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三虎桥小院,郝淑雯搂着他脖子耳语:“和平,你说咱以后生孩子,该姓啥?”他当时只笑:“姓曹,也姓郝,姓林,姓萧,姓何——都姓。”郝淑雯笑骂他胡扯,林丁丁却歪着头接了一句:“那不如叫‘五姓家奴’?”满屋哄笑,何小萍笑得呛了酒,萧穗子却望着窗外月亮,轻轻哼了一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风与月确实无关。有关的,是这满城梧桐荫下,五个女人各自摊开的命运草稿——有的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只勾勒几笔淡墨轮廓,有的甚至尚未落笔,却已把名字签在了同一张婚约背面。曹和平上了车,启动引擎。后视镜里,北理工家属院那扇旧窗依旧开着,萧国栋站在窗后,没挥手,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车子汇入车流。直到拐过街角,曹和平才从后视镜收回目光,踩下油门。他要去西山脚下的新宅。那里有四座并排的小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每座院门上都悬着一方素匾,字迹是他亲手所题:【丁丁院 · 云鬓】【穗子院 · 墨痕】【小萍院 · 疆雪】【淑雯院 · 金枝】朱琳院的匾还空着,墨迹未干,静静躺在后备箱的锦盒里。手机在副驾响起,是郝淑雯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混着林丁丁哼歌和何小萍倒水的哗啦声:“和平,我们刚商量完!以后每月一号,咱们五个人一起吃顿火锅——你掌勺,我们涮肉,谁要是偷偷跟别的男人吃饭,罚抄《毛选》三遍!另外……”她顿了顿,笑声狡黠,“昨晚上小萍说漏嘴了,她爸托人打听你香江那边的事,好像已经跟港英政府教育署搭上线了,说是要给你弄个‘文化顾问’的头衔,方便你以后……嗯,带全家移民。”曹和平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衬衫内袋。信纸边缘已被体温熨得温软。他没回消息,只把车速放慢了些,让阳光更久地停驻在挡风玻璃上——光斑游移,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蝶。远处,西山轮廓在暑气里微微浮动,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卷轴徐徐展开处,不是庙堂之高,亦非江湖之远,只是五双绣花鞋并排踩在青石阶上,鞋尖朝向同一片海。海风会吹散脂粉气,潮水会漫过门槛,而她们脚踝上的银铃,将永远响在同一段节拍里。那节拍很轻,却足以盖过所有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