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躬身领命,退出暖阁。
脚步踩在宫道的石板上,却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朱厚照的话语。
“县、府、道、省,一级级都要塞满我大明朱家人的身影!”
“谁要是敢拿祖制搪塞,朕就送他去见太祖太宗!”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是对皇帝失望,更不是对大明失望。
相反,陛下的惊世构想,让他看到了大明革新的希望。
可他太了解文官同事们的性子了。
那些人,张口闭口祖制圣人,把孔圣人的书挂在嘴边,奉为圭臬。
可实际上,他们早就把圣人的教诲念歪了。
圣人说 “为生民立命”,他们却只顾着自己的利益,鱼肉百姓;
圣人说 “天下为公”,他们却结党营私,党同伐异;
圣人说 “克己复礼”,他们却贪赃枉法,骄奢淫逸。
杨一清年轻时,也曾有过为民请命、匡扶社稷的宏愿。
可在官场沉浮数十年,他亲眼见证了文官集团的腐朽与顽固。
他深知,面对这股庞大的洪流,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根本无力阻挡。
而陛下的手段,又太过狠辣。
“送他去见太祖太宗”,这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可背后的含义,却让人心胆俱裂。
怎么送?
自然是送他们 “上路”!
杨一清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洪武年间的四大案,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郭桓案,每一案都牵连数万人,血流成河;
又想起太宗爷永乐朝前夕,清洗建文旧臣的场景,方孝孺被诛十族,景清被剥皮实草,惨不忍睹。
陛下的性子,比太祖、太宗还要果决狠辣。
太祖、太宗尚且会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陛下却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以 “违背祖制”“阻碍改革” 为由,就要痛下杀手。
杨一清越想,心中越是寒意阵阵。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堂之上,那些不知死活的文官,跳出来反对陛下的改革,最后被陛下一个个送上断头台的场景。
而自己,作为内阁次辅,主持日常事务,夹在皇帝和文官集团之间,注定是最难做人的那一个。
不知不觉,杨一清已经回到了内阁衙署。
他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整个人看起来浑浑噩噩,毫无生气。
内阁的官员们见到他这副模样,都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杨大人去见陛下之前,虽然神色凝重,但还不至于如此狼狈。
这才短短半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心中好奇,却没人敢上前询问。
陛下的狠辣,他们都有所耳闻,杨大人这副模样,恐怕是在陛下面前受了极大的刺激。
这个时候上前触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走了过来。
他面容俊朗,眼神清澈,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正是杨一清的学生,时任太常寺少卿的乔宇。
乔宇,字希大,号白岩,山西太原府乐平县人。
他与王云凤、王琼并称 “晋中三杰”,自幼聪慧过人,跟随父亲在京师学习,后来又师从杨一清、李东阳等当世名士显宦,学识渊博,才华横溢。
成化二十年,乔宇考中进士,被授予礼部主事一职。
在礼部任职期间,他勤勉好学,办事干练,很快就受到了时任吏部尚书王恕的赏识,被举荐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负责官员的选拔任用。
弘治十五年,乔宇凭借出色的能力和扎实的履历,升任太常寺少卿,期间主持了多项祭祀活动,礼仪周全,井井有条,深得孝宗皇帝的赞赏。
乔宇不仅有才,而且为人正直,重情重义,对恩师杨一清更是敬重有加。
他看到杨一清脸色难看,神色恍惚,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担忧,连忙快步上前,扶住杨一清的胳膊,语气急切地问道:“恩师,您怎么了?”
“是不是在陛下面前受了委屈?还是身体不舒服?”
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力量,杨一清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到乔宇关切的脸庞,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
“是希大啊……” 杨一清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气疲惫不堪,“为师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你扶我回值房吧,老夫有要事跟你说。”
“好!” 乔宇见恩师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多说,便不再追问,小心翼翼地扶着杨一清,朝着他的值房走去。
沿途的官员们见状,都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进入值房,乔宇轻轻将杨一清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恩师,您先喝口茶,歇歇气。”
杨一清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热,试图平复心中的波澜。
过了好一会儿,杨一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乔宇,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期许。
乔宇是他最看重的学生,不仅才华出众,而且心思缜密,履历扎实,见识不凡。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更需要一个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
杨一清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自己在暖阁中与朱厚照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宇。
从兴王的奏折,到陛下避而不答转提宗室负担,再到陛下戳破文官双标,最后到陛下抛出 “皇权下乡 + 宗室入仕” 的惊世构想,以及那句 “送他去见太祖太宗” 的杀心警告,每一个细节,杨一清都没有遗漏。
乔宇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一开始,他还只是皱着眉头,神色凝重。
可随着杨一清的讲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当听到陛下说 “要让朱家人充斥各级官府” 时,乔宇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再也合不拢。
当听到陛下的杀心警告时,他的身体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了!
皇权下乡,打破千古规矩!
让宗室子弟进入仕途,掌控各级官府!
这简直是要颠覆大明数百年来的政治格局!
乔宇虽然年轻,但在官场多年,深知其中的利害。
这不仅仅是触动文官集团的利益,更是要彻底改变大明的统治根基。
一旦推行,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朝堂之上,必将血流成河!
杨一清讲完,值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乔宇依旧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杨一清刚才讲述的内容,像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杨一清看着乔宇震惊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就连希大这样有见识的人,都被陛下的想法惊呆了。
他轻轻喝了一口热茶,语气疲惫地说道:“希大啊,你怎么看?”
“陛下的这个想法,可行吗?”
“老夫现在,真是进退两难啊。”
乔宇听到恩师的询问,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地说道:“恩师,学生…… 学生有些乱。”
“陛下的想法太过宏大,也太过冒险,学生一时之间,难以做出判断。”
“让学生…… 让学生转转脑筋,好好想一想。”
杨一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他知道,这件事太过重大,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清楚的。
“好,你慢慢想,不急。” 杨一清说道,“老夫把这件事告诉你,一来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二来也是想听听你的见解。”
“你是老夫最看重的学生,才华出众,见识不凡,又有实打实的履历经验,老夫相信你的判断。”
“这件事,不仅关乎老夫的进退,更关乎大明的未来,关乎无数人的性命,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乔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渐渐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他知道,恩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既是对自己的信任,也是对自己的考教。
他必须尽快理清思路,给出一个合理的见解。
乔宇走到值房的窗边,背对着杨一清,望着窗外的天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陛下的想法,虽然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道理。
宗室负担沉重,文官集团腐朽,乡绅豪强欺压百姓,大明确实已经到了不得不改革的地步。
陛下的办法,虽然冒险,但确实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有效途径。
可一旦推行,所面临的阻力,也是难以想象的。
一边是大明的长治久安,一边是朝堂的血雨腥风。
一边是陛下的雷霆手段,一边是文官集团的顽固抵抗。
该如何选择?
该如何应对?
乔宇的脑海中,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不断碰撞。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想起了恩师的教诲,想起了百姓的疾苦。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
终于,乔宇缓缓转过身,看向杨一清。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说道:“恩师,学生想明白了。”
“大明有陛下,百姓幸甚啊。”
“文官糟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