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宇领命离去。
没过多久,就将杨一清在京的几个核心弟子,陆续请到了内阁的值房。
第一个到的是李梦阳。
李梦阳,字天赐,号空同子,陕西庆阳府安化县人。
他才华横溢,性情刚直,成化二十三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后迁郎中。
此人最是敢言,之前因为风闻言事,弹劾陛下行为不检点,触怒了朱厚照。
陛下虽然没有杀他,但也狠狠敲打了他好几番,将他调离了户部,派到内阁负责奏疏的管理和登记工作,算是一种警示和历练。
此刻的李梦阳,脸上还带着几分被敲打后的拘谨,走进值房,见了杨一清,连忙躬身行礼:“学生李梦阳,参见恩师。”
紧随其后的是康海。
康海,字德涵,号对山,陕西西安府武功县人。
他自幼聪慧,才名远播,与李梦阳、何景明等人并称 “前七子”。
不过,康海目前还只是个举人,因为师从杨一清,才华被赏识,得以留在内阁帮忙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同时在京备考,准备参加明年的会试。
康海走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学生康海,参见恩师。”
除此之外,乔宇还带来了四五个杨一清的弟子。
这些人大多官职不高,或是在六部担任主事、员外郎之类的中下级官员,或是在翰林院、国子监等机构任职,名声不显,却都是杨一清一手提拔起来的,对恩师极为敬重。
众人依次向杨一清行礼问好,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值房内,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恩师突然召集他们过来,还特意让乔宇师兄亲自去请,想必是有要事交代。
杨一清坐在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人都到齐了,便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今日把你们叫来,是有要事叮嘱你们。”
“最近一段时间,朝堂之上,恐怕会有大变故。”
“你们记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管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轻易表态,更不要跟着别人上奏疏弹劾任何人、任何事。”
杨一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涉及到宗室、涉及到陛下决策的事情,你们更是要谨言慎行,三缄其口。”
“如果谁非要逞一时之快,跟着别人上奏疏,那从他动笔的那一刻起,就不要再认我这个恩师,从我的师门滚出去!”
最后一句话,杨一清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凌厉地扫过众人。
众人被他的语气和眼神吓了一跳,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他们从未见过恩师如此严厉的模样,心中都明白,恩师口中的 “大变故”,绝非小事。
杨一清继续说道:“老夫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性情刚直,心怀天下,想为朝廷做点实事。”
“但现在不是时候。”
“匹夫之勇,不仅救不了朝廷,还会连累自己,连累家人,甚至连累整个师门。”
“老夫不想看到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后怕:“你们要记住,老夫之所以这么叮嘱你们,是怕自己成为方孝孺啊!”
“方孝孺当年何等忠贞,何等有气节,结果呢?被太宗爷诛十族,连累了多少无辜之人?”
“老夫不想因为你们的一时冲动,让整个师门都跟着陪葬!”
方孝孺的下场,众人都耳熟能详。
听到恩师提起方孝孺,众人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恩师这是在警告他们,朝堂之上的这场变故,很可能会血流成河,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杨一清并没有把兴王上书、以及自己在暖阁与陛下的谈话内容告诉他们。
一来,这件事太过重大,知道的人越多,风险就越大;
二来,他只需要弟子们听话、保命即可,不需要他们参与其中,徒增风险。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恐惧。
片刻之后,李梦阳率先躬身行礼,语气郑重地说道:“学生明白恩师的良苦用心,定当谨记恩师教诲,绝不敢轻易上奏疏,妄议朝政!”
康海也跟着躬身说道:“学生也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给恩师添麻烦!”
其他几个弟子也纷纷躬身表态,承诺会遵守恩师的叮嘱,绝不妄动。
杨一清看着众人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们都明白就好。”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回去之后,各自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少说话,多做事,静观其变即可。”
“都散了吧。”
“是,恩师!” 众人齐声应道,再次向杨一清行了一礼,然后陆续退出了值房。
人群散去,李梦阳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杨一清见他没走,心中有些奇怪,开口问道:“天赐啊,你怎么没走?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李梦阳听到恩师的询问,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躬身说道:“恩师,学生…… 学生心中有些疑虑,想向恩师请教。”
“哦?什么疑虑?你说。” 杨一清示意他坐下说。
李梦阳却没有坐,依旧躬身说道:“恩师刚才叮嘱我们,不要轻易上奏疏,可学生的本职工作,就是管理和登记奏疏,还要负责筛选、梳理奏疏,呈交给内阁各位大人。”
“学生之前因为上奏疏弹劾陛下,已经被陛下敲打了好几次,现在心里本来就发怵。”
“恩师刚才说朝堂会有大变故,学生心里更慌了。”
“学生担心,万一有官员上奏疏弹劾相关事宜,学生负责筛选梳理,到时候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学生现在管着奏疏,这事儿恐怕想躲都躲不开啊…… 咋办咋办?”
李梦阳越说越急,语气中带着一丝哭腔。
他是真的怕了。
之前弹劾陛下,虽然没被杀头,但也被吓得不轻,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要是因为奏疏的事情再次触怒陛下,或者被卷入朝堂纷争,后果不堪设想。
杨一清闻言,恍然大悟。
他倒是忘了李梦阳的本职工作了。
李梦阳管着奏疏的筛选和梳理,一旦有反对陛下改革的奏疏递上来,他必然会最先接触到,想躲都躲不开。
这事儿,还真不是一句 “不上奏疏” 就能解决的。
杨一清沉吟了片刻,仔细思索着应对之策。
李梦阳是他的得意弟子,才华出众,只是性情太过刚直,容易冲动。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李梦阳陷入危险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杨一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了主意。
他看着李梦阳,缓缓说道:“天赐,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你管着奏疏筛选梳理,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但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
“如果有人递上弹劾相关事宜的奏疏,尤其是联名弹劾的奏疏,你不用刻意隐瞒,也不用刻意阻拦。”
“你要做的,就是仔仔细细地做好记录,把上奏疏的官员姓名、官职、奏疏内容,都一一记录清楚,不能有任何遗漏。”
“然后,你亲自把这些奏疏,送到内阁来,交给老夫处理。”
李梦阳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恩师,这样做…… 就能避开麻烦吗?”
“当然能。” 杨一清点了点头,说道,“你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记录清楚,亲自送达,既没有隐瞒奏疏,也没有篡改内容,这就不会得罪那些上奏疏的官僚。”
“同时,你把所有奏疏都交给老夫,由老夫来处理,你不发表任何意见,不做任何判断,自然也就不会触怒陛下。”
“这样一来,你既不得罪官僚,也不得罪皇帝,就能置身事外,保全自身。”
李梦阳仔细想了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恩师这个主意,简直是太妙了!
自己只是一个传递者和记录者,不参与任何纷争,自然就不会被牵连。
他连忙对着杨一清躬身行礼,语气感激地说道:“多谢恩师指点!学生明白了!”
“学生定当按照恩师的吩咐去做,绝不敢有丝毫差错!”
“嗯,明白就好。” 杨一清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你也回去吧,记住,遇事冷静,不要慌。”
“是,恩师!” 李梦阳再次行礼,心中的焦虑和不安一扫而空,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值房。
看着李梦阳离去的背影,杨一清轻轻叹了口气。
官场险恶,步步惊心,想要保全自身,实在是太难了。
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接下来,就是处理兴王的奏疏了。
杨一清不再犹豫,拿起朱笔,在兴王的奏折上,郑重地批上了 “准” 字。
批红完毕,他将奏折交给身边的侍从,吩咐道:“把这份奏折,拿去给内阁其他大人看看,然后送到司礼监去。”
“是,大人!” 侍从应道,拿着奏折,转身离去。
很快,兴王的奏折就传到了内阁其他官员手中。
正如乔宇之前所预料的那样,这些官员看到奏折的内容,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一个个喜上眉梢。
“兴王殿下深明大义啊!竟然主动请求削减宗室等级待遇,实在是难得!”
“是啊是啊!宗室人数太多,每年耗费的俸禄简直是天文数字,早就该削减了!”
“削减了宗室的俸禄,国库就能省下一大笔钱,到时候我们各部的经费也就充裕了,办事也方便多了!”
“这绝对是好事!利国利民!应该尽快批准推行!”
官员们议论纷纷,全都是赞成的声音。
他们压根儿就没多想这份奏折背后的深意,也没意识到这是陛下改革的信号。
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削减宗室俸禄后,自己能多拿到多少经费,能多漂没多少钱财。
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纷纷在奏折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表示同意。
没过多久,这份经过内阁批红、官员签字的奏折,就被送到了司礼监。
司礼监的太监们,早就接到了陛下的暗示,不敢有丝毫怠慢,很快就完成了审核,再次将奏折送到了朱厚照的手中。
暖阁内,朱厚照接过奏折,看到上面内阁的批红和官员们的签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内阁竟然这么痛快就批准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宗室等级削减,宗室俸禄降低,国库省下的钱,自然就会流入各级官府。
这些文官,一个个都是逐利之徒,看到能有更多的经费可供他们支配、可供他们贪腐,怎么可能会反对?
朱厚照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这帮文官,果然还是老样子,眼里只有利益。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费力气去敲打他们。
他放下奏折,对着身边的张永吩咐道:“张永,你去把英国公张懋和礼部尚书张升,请过来。”
张永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陛下!”
他心中有些疑惑,陛下召见英国公和礼部尚书,难道是为了兴王的奏折?
英国公张懋,不仅掌管着兵部,还兼着宗正府的差事儿,负责管理宗室相关事务;
礼部尚书张升,掌管着礼部,宗室的等级、礼仪、俸禄等事宜,也归礼部管。
这么一想,张永瞬间就明白了,陛下这是要开始着手推进削减宗室等级的事情了。
张永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退出暖阁,去传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