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领命离去。
半个时辰后,暖阁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陛下,英国公张懋、礼部尚书张升,在殿外求见!”
“宣他们进来。”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平淡地说道。
“是,陛下!”
很快,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暖阁。
走在前面的是英国公张懋。
他年近六旬,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身穿绣着麒麟图案的公侯蟒袍,步伐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张懋不仅掌管着兵部,还兼着宗正府的大宗正,专司管理宗室宗族事宜。
他是大明勋贵集团的领军人物之一,更是历代效忠太宗爷一脉的铁杆势力。
跟在后面的是礼部尚书张升。
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身穿青色尚书官袍。
眼神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一丝固执。
作为礼部尚书,他掌控着大明王朝的礼仪、文化、教育等诸多事宜。
对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
二人走进暖阁,见到朱厚照坐在楠木椅上,连忙躬身行礼,齐声说道。
“臣张懋(张升),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免礼,起身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赐座。”
“谢陛下!” 二人再次躬身道谢,然后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等候陛下训示。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
朱厚照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地说道。
“今日召你们二位前来,是有件要事与你们商议。”
“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兴王殿下最近上了一份奏疏,请求削减宗室等级待遇。”
“这份奏疏,内阁已经批红,司礼监也已经走完了流程,现在,该轮到你们宗正府和礼部来推进具体事宜了。”
朱厚照顿了顿,继续说道。
“朕召你们来,就是想和你们商议一下,宗室等级到底该怎么削才好。”
“另外,那些被削掉等级的宗室人员,毕竟也是我大明宗室,是太祖爷、太宗爷的后代,不能不管不顾。”
“他们的安置问题,也需要你们拿出个章程来。”
“朕先不表态,想听听你们二位的主意。”
话音刚落,暖阁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张懋和张升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削减宗室等级?这可是太祖高皇帝亲自定下的祖制啊!
大明自开国以来,宗室等级制度就从未有过任何变动。
从亲王、郡王,到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再到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层层递进,世代承袭。
这是维系宗室体系的根基,也是祖宗家法的核心内容之一!
陛下竟然要打破太祖爷的祖制,削减宗室等级?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张懋的身体微微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他心中虽然震惊到了极点,但转念一想,自己英国公一脉,从太宗爷靖难之役时就追随太宗爷,世代效忠太宗一脉。
陛下是太宗爷的嫡系后代,自己只需服从陛下的决策即可,不该过多置喙。
更何况,陛下手段狠辣,连文官勋贵都敢杀,自己若是贸然询问,触怒了陛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张懋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神色凝重地沉思着。
张升却完全不一样。
他是礼部尚书,是大明礼仪制度的守护者,祖宗家法在他心中,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
听到朱厚照要削减宗室等级,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地说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
“宗室等级制度,是太祖高皇帝亲自定下的祖制,传承百余年,早已深入人心,是维系我大明宗室体系的根基!”
“祖制不可违,祖宗家法不可改啊!”
“若是贸然削减宗室等级,不仅会动摇宗室根基,还会被天下人指责陛下违背祖制,不孝不敬啊!”
张升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陛下,礼部掌管天下礼仪,臣身为礼部尚书,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家法被破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三思而后行!”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又是祖制!又是祖宗家法!这帮文官,这帮死守规矩的老顽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拿祖制来搪塞自己!
在他们眼里,祖制就是万能的挡箭牌,只要搬出祖制,就能阻止一切变革!
朱厚照心中怒火中烧,差点当场发作,但他还是强行耐下了性子,眼神冰冷地盯着张升,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升,你给朕听好了!”
“朕的话,只说一遍,你记清楚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敢在朕面前提一句‘祖宗家法’‘祖制不可违’,朕立马送你全家去见太祖爷!让你亲自跟太祖爷解释,什么叫祖制!”
冰冷的话语,如同寒冬的冰水,瞬间浇在了张升的头上。
张升的身体猛地一颤,激动的情绪瞬间被恐惧取代,脸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那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会动手!
张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再看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见他不敢再说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
“朕知道你是礼部尚书,看重礼仪规矩,但时代在变,局势在变,祖宗的规矩,也不能一成不变!”
“朕现在就把朕的想法告诉你们,你们仔细听着!”
“第一,现在我大明宗室人口,已经达到十万之众!”
“每年朝廷要给他们发放的俸禄、粮食,耗费了国库近一半的收入,国家财政负担已经到了极限!”
“朕的意思是,把奉国将军以下的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这三个等级,全部裁撤掉!”
“以后,宗室等级只保留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这五个等级,其余 lower 等级,一律取消!”
“第二,那些被裁撤等级的宗室人员,朝廷也不会不管他们。”
“朕打算对他们进行统一考试,根据考试成绩,分配不同的官职!”
“有才华的,可以进入六部、翰林院、国子监等机构任职;有能力的,可以派到地方,担任县丞、主簿、巡检等地方官职;就算才华一般的,也能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差事,让他们自食其力,不再完全依靠朝廷俸禄供养!”
朱厚照的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升和张懋,全都被朱厚照的话惊呆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难以置信。
裁撤三个宗室等级?让宗室人员参加考试入仕?陛下这是要彻底打破太祖爷定下的宗室制度啊!
太祖爷当年定下宗室制度,就是为了让宗室子弟世代享受荣华富贵,不用劳作,不用科举,就能凭借血脉获得爵位和俸禄。
可陛下倒好,不仅要削减他们的等级,还要让他们像普通读书人一样参加考试,凭才华做官?这简直是颠覆了大明百余年的宗室体系!
张升被吓得浑身发抖,心中的恐惧更深了。
他刚才还想反驳,说宗室入仕不合规矩,可一想到陛下刚才的警告,想到陛下那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他不敢再触怒陛下,只能死死地低着头,任由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朱厚照瞥了一眼吓得不敢说话的张升,心中冷笑一声。
这就是所谓的礼部尚书,这就是所谓的礼仪守护者,除了拿祖制当挡箭牌,什么用都没有,稍微一吓唬,就成了缩头乌龟。
朱厚照懒得再跟张升废话,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懋,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
“英国公,你意下如何?”
“你毕竟是宗正府的大宗正,掌管宗室事务多年,对宗室的情况最为了解,朕先想听听你的想法。”
“张升,你先闭嘴,不准插话!”
最后一句话,朱厚照是对着张升说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升连忙躬身应道。
“是,陛下……”
张懋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刚才完全被陛下的惊天规划给惊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裁撤宗室等级,宗室考试入仕,这两件事,每一件都是打破太祖爷祖制的大事,陛下竟然敢同时推进,这份魄力,这份决心,实在是太惊人了!
张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躬身说道。
“陛下,臣…… 臣刚刚失神了,陛下的规划太过宏大,太过出人意料,容臣脑子理一下,梳理清楚之后,再向陛下禀报!”
朱厚照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说道。
“不急,朕等着你。”
“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朕有的是时间。”
朱厚照心中暗暗赞许。
这才是忠臣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有高情商的勋贵!不像张升那个老顽固,一上来就拿祖制反对,一点都不懂得变通,也不看看现在的局势。
张懋虽然也震惊,但他没有盲目反对,而是请求时间梳理思路,这说明他是在认真对待自己的决策,是在从大局出发考虑问题。
这样的人,才值得托付大事。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张懋低着头,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陛下的规划,虽然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道理。
宗室人口激增,财政负担沉重,确实是大明当前面临的巨大难题,再不改革,迟早会拖垮整个国家。
裁撤等级,能减轻财政负担;考试入仕,能让宗室子弟自食其力,还能为朝廷输送人才,一举两得。
可问题也同样棘手。
宗室子弟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懂得读书做官?让他们参加考试,他们能通过吗?就算通过了,他们能胜任官职吗?
更重要的是,这项改革,必然会遭到宗室子弟的强烈反对,那些被裁撤等级的宗室,绝不会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安排。
到时候,恐怕会引发宗室动荡,甚至可能出现叛乱。
还有文官集团,他们能接受宗室子弟进入官场,分走他们的权力和利益吗?
一系列的问题,如同乱麻一样,缠绕在张懋的心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张懋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朱厚照躬身行礼,开口说道。
“陛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