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的书房里，光线明亮。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沉凝，目光扫过站在面前的四个儿子。
管家的效率很高，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四个儿子就都赶了过来。
长子杨绍芳，身着官袍，面容沉稳。
他是兄弟几人中，最有出息的一个，靠着杨一清的荫庇，任尚宝司丞，掌管皇家御玺符牌，也算得是朝廷命官。
杨绍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父亲，您唤我们前来，有何指教？”
其余三个儿子，也纷纷躬身行礼，垂手侍立在一旁。
次子杨绍茂，性子敦厚，平日里只知埋头读书，不善交际。
三子杨绍荣，精明活络，打理着杨家的田产商铺，是个管账的好手。
幼子杨绍莘，年纪最小，也是最受宠的一个，自小养尊处优，性子有些跳脱顽劣。
杨一清看着眼前的四个儿子，没有丝毫废话，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问你们。”
“你们现在在外面，有没有仗着杨家的势力，仗着我杨一清的名字，在外面横行霸道？”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四个儿子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杨绍芳率先开口，语气坦然：“父亲放心，儿子在尚宝司任职，每日里谨言慎行，兢兢业业，从未敢有丝毫逾越之举，更不曾仗势欺人。”
他是朝廷命官，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杨家的脸面，自然不敢有半分差错。
杨一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次子杨绍茂。
杨绍茂连忙躬身，声音有些拘谨：“儿子…… 儿子每日里不是在家读书，就是去书院听讲，从未与外人发生过争执，更谈不上横行霸道。”
杨一清的目光，又落在三子杨绍荣的身上。
杨绍荣挺直腰板，语气笃定：“父亲，儿子打理家中产业，向来奉公守法，童叟无欺。”
“无论是收租还是经商，都依着规矩来，绝不敢借着父亲的名头，欺压商户百姓。”
三个儿子的回答，都条理清晰，语气坦然，看不出丝毫破绽。
杨一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幼子杨绍莘的身上。
杨绍莘的年纪最小，个子也最矮，站在兄弟三人的身后，头埋得低低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听到杨一清的问话，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杨一清的眉头，缓缓皱起。
“绍莘，你呢？”
杨绍莘猛地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与杨一清对视，支支吾吾地说道：“我…… 我也没有……”
他的声音，又轻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小子心里有鬼。
杨一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子孙后代，仗着祖上的权势，在外为非作歹。
杨家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历代先祖的勤勉，靠的是他自己几十年的寒窗苦读，宦海沉浮。
他绝不容许，杨家的名声，毁在子孙后代的手里。
杨一清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 “咚咚” 的声响。
这声响，像重锤一样，敲在杨绍莘的心上。
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脸色也变得苍白。
“说！”
杨一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事？！”
“如实招来！”
“若是敢有半句隐瞒，休怪我家法伺候！”
杨绍莘被吓得一哆嗦，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看着杨一清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他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父亲…… 儿子错了……”
“儿子…… 儿子前几日，和几个朋友出去喝酒……”
杨一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喝酒？喝的什么酒？”
杨绍莘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是…… 是去了城南的醉春楼……”
醉春楼？
杨一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是京城有名的青楼楚馆！
一个世家子弟，竟然跑去那种地方厮混！
杨一清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强压着怒火，咬着牙问道：“然后呢？”
“然后…… 然后儿子喝高了……” 杨绍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隔壁桌的客人，起了点争执……”
“儿子一时冲动，就…… 就把醉春楼的桌椅，砸了好几张……”
杨一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砸了醉春楼？
好大的胆子！
“那醉春楼的老板，就没有拦着你？” 杨一清的声音，冰冷刺骨。
“拦了……” 杨绍莘哽咽着说道，“可是…… 可是他认出了儿子，知道儿子是杨家的人……”
“他…… 他不敢拦着，还一个劲地赔礼道歉，说桌椅的损失，不用儿子赔偿……”
“放肆！”
杨一清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出声。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四个儿子，都被吓得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杨绍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砰砰” 地磕着头：“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
杨一清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可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白天在暖阁里，朱厚照说过的那些话。
“福祸相依。”
“没有永远的富贵，也没有永远的落魄。”
“高力士、怀恩，祖上都是诗书传家，最后还不是被迫入宫？”
杨一清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猛地醒悟过来！
陛下今天叫他去暖阁，哪里是真的要和他咨询太监的事情！
陛下是借着怀恩的故事，借着那些贫苦百姓被迫入宫的例子，在告诫他啊！
告诫他，杨家现在虽然权势赫赫，风光无限。
但若是子孙后代，仗着权势，为非作歹，败坏家风。
那么，杨家的衰败，就是迟早的事情！
盛极必衰！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杨一清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之前还在疑惑，陛下为什么会突然和他说那些话。
现在想来，陛下恐怕早就知道了绍莘的事情！
不然的话，陛下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和他说什么福祸相依，盛极必衰？
杨一清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锦衣卫！
一定是锦衣卫！
虽然现在的锦衣卫，远没有太祖太宗时期那么威名赫赫。
但锦衣卫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探查民情。
京城里发生的事情，哪里能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绍莘在醉春楼闹事，这么大的动静，锦衣卫不可能不知道。
而锦衣卫的消息，最终都会汇总到陛下那里。
陛下没有直接降罪，没有直接问责。
而是借着太监的事情，旁敲侧击，点醒他。
这是在给杨家留面子！
这是在给他杨一清留余地！
杨一清越想，越是后怕。
越是想，越是觉得陛下的心思，深沉得可怕。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竟然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此深远的见识。
能做到如此地步，真是太可怕了！
他杨一清，自诩宦海沉浮几十年，阅人无数。
现在才发现，自己在陛下的面前，竟然如此渺小。
杨一清的胸口，怒火和后怕交织在一起。
怒火的是，幼子杨绍莘，竟然如此不争气，仗着杨家的势力，在外惹是生非。
后怕的是，这件事，已经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
若是陛下当真追究起来，杨家的脸面，将会荡然无存！
他这个内阁次辅，也会颜面扫地！
杨一清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杨绍莘。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几乎要将杨绍莘凌迟。
杨绍莘被看得浑身发冷，连哭都不敢哭了。
杨一清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杨绍莘！”
“给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