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绍莘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这一跪,旁边的杨绍芳、杨绍茂、杨绍荣三人也齐齐变色,不敢有丝毫犹豫,纷纷跪倒在地。
书房里,四个儿子并排跪着,鸦雀无声,只剩下杨一清粗重的呼吸声。
杨一清走到四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沉重,缓缓开口:
“你们可知,为父今日为何如此动怒?”
没人应声,四个儿子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杨一清也不指望他们回答,继续说道:“今日陛下召我入宫,没谈朝堂政务,没聊民生疾苦,只问了我两个人。”
“一个是唐朝的高力士,一个是本朝宪宗时期的怀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儿子:“你们只当他们是权宦,是太监?”
“可你们不知道,高力士祖上是隋朝名将麦铁杖,世代为官,妥妥的官宦之后!怀恩更是兵部侍郎戴纶的族孙,也是诗书传家的门第!”
“他们为何会入宫为奴,断子绝孙?”
“因为家道中落!因为世事无常!因为福祸相依!”
杨一清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陛下今日提起他们,哪里是在问我太监的事?”
“陛下是在告诫我!是在敲打我!”
“告诫我杨家如今虽权势赫赫,风光无限,可若是子孙后代不知收敛,仗势欺人,败坏家风,迟早会落得和高力士、怀恩祖上一样的下场!”
“绍莘今日能仗着杨家的名头,砸了醉春楼,无人敢拦!”
“明日你们兄弟,是不是就能借着我的官位,欺压百姓,鱼肉乡里?”
“再过些时日,杨家是不是就要盛极而衰,家破人亡?”
“我杨家世代诗书传家,难道最后,也要落得断子绝孙的下场吗?!”
最后一句话,杨一清几乎是吼出来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凝固了。
杨绍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冷汗,浸湿了地面:“父亲…… 儿子错了…… 儿子真的知道错了……”
长子杨绍芳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对着杨一清重重一揖:“父亲,此事皆是儿子的过错!”
“儿子身为长子,未能以身作则,教导好弟弟们,才让绍莘犯下如此大错!”
“请父亲责罚!”
次子杨绍茂也连忙开口,声音带着愧疚:“父亲,儿子也有错!”
“平日里只顾着读书,忽略了对弟弟的管束,未能及时提醒绍莘,才酿成今日之祸!”
三子杨绍荣也跟着说道:“父亲,儿子也有责任!”
“儿子打理家中产业,时常在外奔走,却没能关注弟弟们的行踪,未能及时制止绍莘的荒唐行径,愿与大哥、二哥一同受罚!”
三个儿子主动担责,态度诚恳。
杨一清看着他们,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阴沉:“你们能站出来担责,是好事,说明你们还知道兄弟同心,还知道杨家的名声重要。”
“可你们只看到了表面的过错,却没看到根本的问题。”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杨绍莘的身上:“绍莘,你来说说,根本问题在哪里?”
杨绍莘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在儿子身上……”
“儿子不该仗着父亲的名头,在外横行霸道…… 不该去醉春楼那种地方…… 不该酒后滋事,败坏杨家的名声……”
杨一清点了点头:“你能明白这些,还算不算愚钝。”
“砸了醉春楼,不是赔点钱就能解决的事。”
“那是杨家的脸面,是朝廷命官家属的体面!”
“明日,你必须亲自去醉春楼赔罪!”
杨绍莘连忙应道:“是!儿子明日就去!儿子一定好好赔罪,弥补过错!”
“你去还不够。” 杨一清说道,目光转向长子杨绍芳,“绍芳,明日你陪着绍莘一起去。”
“你是尚宝司丞,是朝廷命官,你陪着去,代表的是整个杨家的态度!”
“你要亲自告诉醉春楼的老板,告诉周围的百姓,杨家的子孙,绝不会仗势欺人!”
“若是日后,再有杨家子弟在外惹是生非,让他直接去顺天府尹报案!”
“就说,我杨一清,会亲自把犯错的子孙,绑到顺天府尹面前,领罪受罚!绝无半分偏袒!”
杨绍芳心中一震,随即郑重应道:“儿子遵命!”
“明日,儿子定当陪着绍莘,好好赔罪,把父亲的话,原原本本地传到!”
杨一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四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记住,杨家能有今天的地位,不是靠权势压人,不是靠门第显赫,而是靠历代先祖的勤勉,靠为父几十年的兢兢业业,靠对朝廷的忠诚,靠对百姓的敬畏!”
“权势是双刃剑,能让你们风光无限,也能让你们万劫不复!”
“门第是遮羞布,遮不住内里的腐朽,也挡不住世事的无常!”
“日后,你们无论身处何种位置,都要谨言慎行,奉公守法,善待百姓!”
“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的口碑,才是杨家最坚实的根基!”
“若是有人敢丢杨家的脸,敢坏杨家的规矩,别怪为父不讲情面,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四个儿子齐齐磕头:“儿子记住了!”
“绝不敢辜负父亲的教诲!”
杨一清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怒火,终于渐渐平息。
他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绍莘,你回去好好反省,明日一早,跟着你大哥去赔罪。”
“其他人,也都回去吧,各自做好自己的事,莫要再让为父操心。”
“是!父亲!”
四个儿子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杨一清一人。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希望今日的教训,能让孩子们真正醒悟。
希望杨家的家风,能一代代传下去。
希望陛下的敲打,能让杨家避开盛极而衰的命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杨绍芳就带着杨绍莘,直奔城南的醉春楼。
兄弟二人,一身素衣,没有带任何随从,态度谦卑。
醉春楼的老板,看到杨绍芳和杨绍莘亲自上门,还以为是来寻仇的,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赔罪:“杨公子,昨日之事,都是小的不好,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吧……”
杨绍莘连忙上前,躬身说道:“老板,你误会了。”
“昨日是我酒后无德,砸了你的店铺,是我的不对。”
“今日我是来赔罪的,店铺的损失,我双倍赔偿。”
杨绍芳也上前一步,语气郑重:“老板,我是杨绍芳。”
“昨日我弟弟的荒唐行径,给你带来了损失,也惊扰了周围的百姓,我代表杨家,向你赔罪。”
“这是赔偿的银两,还请你收下。”
“另外,我今日还要告诉你,也请你转告周围的百姓。”
“日后,若是再有杨家子弟,仗着家族的名头在外惹是生非,你直接去顺天府尹报案。”
“我父亲杨一清,会亲自把犯错之人,绑到顺天府领罪,绝不姑息!”
醉春楼的老板,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杨家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亲自上门赔罪,还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他连忙接过银两,躬身道谢:“多谢杨大人!多谢杨公子!”
“杨家如此明事理,真是百姓之福啊!”
杨绍芳和杨绍莘,又亲自帮着老板清理了昨日被砸的桌椅,直到一切收拾妥当,才转身离开。
他们的举动,被周围的百姓看在眼里,纷纷议论起来。
“没想到杨大人的儿子,竟然这么明事理!”
“是啊,亲自上门赔罪,还双倍赔偿,这态度没话说!”
“有杨大人这样的官,真是咱们京城百姓的福气!”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也传到了张永的耳朵里。
张永得知消息后,不敢耽搁,立刻进宫,直奔暖阁。
此时,朱厚照正在批阅奏折。
看到张永进来,朱厚照抬起头:“张永,何事?”
张永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回皇爷,奴婢有件事,想向您禀报。”
“说。”
“是关于杨一清杨大人的。” 张永说道,“昨日,杨大人召了他的四个儿子到书房训诫,严厉斥责了幼子杨绍莘仗势欺人、砸了醉春楼的事。”
“今日一早,杨大人的长子杨绍芳,亲自陪着杨绍莘,去醉春楼赔罪了。”
“不仅双倍赔偿了店铺的损失,还当众放话,说日后再有杨家子弟在外惹事,让百姓直接去顺天府尹报案,杨大人会亲自把犯错之人绑去领罪。”
朱厚照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疑惑。
杨一清这是咋了?
他昨日召见杨一清,提起高力士和怀恩,只是想敲打一下杨一清,让他关注民生,摒弃对太监的偏见,顺便提醒他约束一下家人。
他根本就没打算动杨一清,更没打算因为这点小事,就追究杨家的责任。
可杨一清的反应,也太大了吧?
不仅严厉训诫儿子,还让长子亲自陪着赔罪,甚至当众许下那样的承诺。
这完全超出了朱厚照的预料。
朱厚照放下朱笔,眉头微微皱起,喃喃自语:“杨一清……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