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眉头紧锁,低头沉思。
安化王朱寘鐇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宁夏的官员、豪强,皆被安化王牢牢掌控。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手段,狠辣,却也有效。
可这和南昌的局面,有什么关系?
南昌的问题,是官员大多依附宁王,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想要从他们口中套出宁王的罪证,难如登天。
除非……
李东阳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抬起头,看向朱寘鐇,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王爷的意思,是说在江西地面上,宁王就是天。”
“这些依附宁王的官员,若是在江西本地受审,就算我们拿到了证据,他们也绝不敢招供。”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一旦招供,不仅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连他们的家人,也会被宁王报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朱寘鐇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李大人果然聪慧,一点就透。”
“正是这个道理。”
李东阳继续说道:“而且,若是这些官员死咬着不松口,这件事就会变成一桩悬案、大案。”
“案子拖得越久,宁王就越有时间运作,要么买通关节,要么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反过来诬陷我们屈打成招。”
“到时候,不仅查不到宁王的罪证,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
“所以,在江西本地审问,根本行不通。”
朱寘鐇点了点头,语气沉重:“李大人说得没错。”
“本王在宁夏的时候,就最清楚这种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厉害。”
“想要打破僵局,就必须跳出他们的掌控范围,让他们失去依仗,感到恐惧。”
李东阳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朱寘鐇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很简单。”
“李大人不如放出消息,就说你已经得到陛下的旨意。”
“要将这些贪污受贿、勾结藩王的官员,全部押解回京,由陛下亲自审问。”
李东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押解回京,由陛下亲自审问?
这个主意,确实大胆。
若是消息传出去,那些依附宁王的官员,必然会慌了神。
他们心里清楚,在江西,宁王能保他们。
可到了京城,到了陛下面前,宁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鞭长莫及。
陛下最恨的就是贪赃枉法、勾结藩王之人。
一旦到了京城受审,他们的下场,恐怕比在江西招供还要惨。
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逼问,说不定就有人会主动跳出来,揭发宁王的罪证,以求宽大处理。
而且,这个消息,也必然会传到宁王的耳朵里。
宁王得知自己的爪牙要被押解回京,接受陛下的亲自审问,必然会坐不住。
他要么会想办法阻止,要么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
不管是哪一种,都会露出马脚。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李东阳的心中,涌起一股兴奋。
这个计策,看似冒险,实则精妙至极。
可转念一想,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王爷,这个主意虽然好,可风险也太大了。”
“假传圣旨,乃是滔天大罪,一旦被陛下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内阁首辅,一生谨言慎行,从未敢有过如此逾越之举。
假传圣旨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他心惊肉跳。
朱寘鐇却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地说道:“李大人,你多虑了。”
“陛下的心思,本王多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
“他年轻有为,雄心勃勃,想要整顿朝纲,澄清吏治,削除藩王隐患,开创盛世。”
“这样的君主,最看重的,不是那些循规蹈矩、无所作为的庸官,而是那些能够为他办实事、解决难题的能臣。”
“我们这么做,虽然是权宜之计,是假传圣旨,但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查清宁王的罪证,是为了帮陛下完成削藩大业,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陛下若是知晓了其中的原委,不仅不会怪罪我们,反而会赞赏我们的机智和果敢。”
朱寘鐇顿了顿,又说道:“更何况,等到我们真的抓到了宁王的马脚,拿到了他谋反的铁证。”
“李大人再上表陛下,坦陈此事,主动请罪。”
“陛下看着确凿的证据,看着即将功成的削藩大业,难道还会真的处罚你这个立下大功的内阁首辅吗?”
“到时候,最多就是申斥几句,罚俸半年,做做样子罢了。”
“相比于削除宁王这个心腹大患,这点小小的惩罚,又算得了什么?”
朱寘鐇的话,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李东阳心中的疑虑。
是啊!
陛下想要的是结果。
只要能帮陛下解决宁王这个大麻烦,为大明扫清隐患,这点权宜之计,陛下应该能够理解。
而且,事后主动请罪,态度诚恳,陛下就算心中有不满,也不会真的重罚于他。
毕竟,他是内阁首辅,是陛下倚重的重臣。
若是因为这件事,严惩了他,必然会寒了百官的心,不利于后续的朝政推行。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
他站起身,对着朱寘鐇,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王爷指教!”
“臣,受教了!”
朱寘鐇的这个计策,虽然冒险,但却是目前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他决定了,就按朱寘鐇说的办!
李东阳的心中,不由得对朱寘鐇多了几分敬佩。
他之前只当朱寘鐇是个跋扈嚣张、野心勃勃的藩王。
却没想到,此人不仅手段狠辣,肚子里竟然还真有货。
关键时刻,能想出如此精妙的计策。
难怪陛下会选择让他戴罪立功,前来江西纠察藩王之过。
陛下的眼光,果然独到。
朱寘鐇看着李东阳坚定的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大人不必客气。”
“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只有同心协力,才能完成陛下交给我们的使命,才能保住我们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事不宜迟,李大人,你还是尽快安排吧。”
“好!” 李东阳应道,“臣这就去安排人,将这个消息放出去。”
说完,李东阳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幕僚。
“你立刻去安排一下,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本官已经得到陛下的旨意,将南昌府所有贪污受贿、勾结藩王的官员,全部押解回京,由陛下亲自审问。”
“消息要散布得广一些,让南昌府的官员,还有宁王府的人,都能听到。”
幕僚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道:“大人,这…… 这是假传圣旨啊,万万不可啊!”
李东阳脸色一沉:“不必多言,按我说的做!”
“出了任何事情,本官一力承担!”
幕僚见李东阳态度坚决,不敢再劝阻,连忙躬身应道:“是!大人!”
幕僚转身离去,立刻按照李东阳的吩咐,开始散布消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南昌府的大街小巷。
先是官员之间相互转告,然后是市井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李大人得到圣旨了,要把那些贪污的官员都押解回京,让陛下亲自审问!”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那些贪官污吏,早就该受到惩罚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那些依附宁王的官员,恐怕要倒霉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宁王府。
宁王府内,宁王朱宸濠正在和自己的谋士刘养正密谋。
得知这个消息后,朱宸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出声:“什么?!押解回京,由陛下亲自审问?!”
刘养正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王爷,此事恐怕不妙。”
“若是那些官员真的被押解回京,在陛下面前,万一有人受不了酷刑,把我们供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朱宸濠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咬牙切齿地说道:“李东阳!朱寘鐇!你们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朱宸濠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安。
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若是真的让那些官员被押解回京,他多年的经营,很可能会毁于一旦。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对着谋士说道:“立刻去查!这个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另外,通知下去,让府里的人,都小心戒备,密切关注李东阳和朱寘鐇的动向!”
“是!王爷!” 刘养正连忙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朱宸濠独自一人站在房间里,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宁王府,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陷入了紧张之中,有了明显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