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见朱寘鐇拿出两道明黄色的圣旨,下意识地就想跪倒在地接旨。
皇权天威,圣旨面前,哪怕是内阁首辅,也需行跪拜大礼。
可他的膝盖刚弯到一半,就被朱寘鐇伸手拦住了。
“李大人不必多礼。” 朱寘鐇的声音沉稳,“这两道圣旨,并非单独颁给大人,而是陛下让本王与大人一同查看,共商后续事宜。”
李东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直起身,恭敬地说道:“多谢王爷提醒,臣遵旨。”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朱寘鐇手中接过第一道圣旨。
展开圣旨,李东阳的目光落在上面,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整饬宗室,轻徭薄赋,兹决定削减宗室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员额,原有员额减半,余者由宗人府重新核查登记,严禁冒领俸禄……”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块巨石,在李东阳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削减宗室中尉员额?
李东阳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他瞬间就明白了。
陛下这是在削藩!
而且是温水煮青蛙式的削藩!
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乃是大明宗室中等级较低的爵位,人数众多,每年耗费朝廷大量的俸禄。
这些宗室子弟,大多无所事事,仗着宗室身份,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早已成为朝廷的一大负担。
陛下削减这些人的员额,不仅能减轻朝廷的财政压力,还能打击宗室的嚣张气焰,整顿地方风气。
这一步棋,走得精妙至极!
李东阳强压着心中的震惊,放下第一道圣旨,又拿起了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宗室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中,凡有志于为国效力者,可由地方官举荐,参加朝廷统一考试,成绩优异者,朝廷可酌情安排官职,量才录用……”
看完第二道圣旨,李东阳彻底豁然开朗。
好一招恩威并施!
先削减员额,打击那些无所事事的宗室子弟;再给愿意上进的宗室子弟一条出路,让他们通过考试进入官场,为朝廷效力。
这样一来,既削弱了宗室的势力,又能将其中的可用之才,纳入朝廷的管控范围。
既不会引起大规模的宗室反弹,又能达到削藩的目的。
陛下的心智,实在是太深远了!
李东阳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之前,他曾听闻,有五十六名官员,因为阻挠宗室改革相关的事宜,被陛下下令严惩,最终丢了性命。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陛下为何会对这些官员下如此重手。
现在看来,那些官员,恐怕就是死在了这两道圣旨的铺垫之上!
他们要么是宗室的爪牙,要么是担心改革触动自己的利益,才会拼死阻挠。
陛下这是在为削藩扫清障碍啊!
李东阳放下圣旨,抬起头,看向朱寘鐇,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王爷,臣明白了。” 李东阳语气郑重地说道,“陛下这是要借削减宗室中尉员额、选拔宗室入仕之机,行削藩之实啊!”
朱寘鐇看着李东阳,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李大人果然睿智,一点就透。”
李东阳沉吟片刻,又说道:“陛下让王爷代天巡狩,纠察藩王之过,尤其是让王爷前来江西,恐怕…… 是要先从宁王朱宸濠开刀吧?”
他太了解宁王朱宸濠了。
那个藩王,野心勃勃,在江西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仅勾结地方官员,还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陛下要削藩,宁王绝对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朱寘鐇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大人不愧是内阁首辅,洞察世事,明察秋毫!” 朱寘鐇对着李东阳竖起了大拇指,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陛下确实有此意!”
“宁王朱宸濠在江西飞扬跋扈,目无朝廷,所作所为,早已触及陛下的底线。”
“只是宁王势力庞大,根基深厚,若是贸然动手,恐引起大乱。”
“所以陛下才让本王这个‘戴罪之身’前来,就是想让本王借着藩王的身份,暗中调查宁王的罪证,收集他谋反的证据。”
“等到证据确凿,陛下再下令动手,就能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朱寘鐇顿了顿,又对着李东阳吹捧道:“当然,这其中,也离不开李大人的协助。”
“李大人清正廉洁,威望卓着,在朝廷和地方都有极高的声誉。”
“有李大人在江西主持大局,清查吏治,就能从侧面牵制宁王的势力,为我调查宁王的罪证,提供掩护和支持。”
“陛下让本王与李大人联手,真是英明神武,知人善任啊!”
一番彩虹屁,说得恰到好处,既捧了朱厚照,又抬了李东阳。
李东阳心中清楚朱寘鐇的用意,也不戳破,只是微微躬身,说道:“王爷过奖了。为陛下效力,为大明社稷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既然陛下已有明诏,王爷也有明确的使命,那我们就该尽快商议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朱寘鐇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李大人所言极是。本王也正有此意。”
“李大人,想必你也清楚,南昌府的官场,早已被宁王渗透得千疮百孔。”
“从知府到省府的各级官员,近八成的人都有贪污受贿的行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宁王的爪牙和心腹。”
“我们想要调查宁王的罪证,清查地方吏治,这些人,就是最大的障碍。”
李东阳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王爷说得没错。”
“臣此次前来南昌,暗中清查吏治,已经发现了诸多问题。”
“这些官员,相互勾结,沆瀣一气,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他们不仅贪污受贿,还为宁王的非法行径提供掩护,打压异己,欺压百姓。”
“想要撼动这张关系网,绝非易事。”
“若是处理不当,打草惊蛇,让宁王察觉到我们的意图,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李东阳详细地说明了南昌官场的情况,包括官员贪污的具体数额、勾结宁王的具体事例,以及这张关系网的复杂程度。
朱寘鐇静静地听着,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到李东阳说完,朱寘鐇依旧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李东阳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朱寘鐇既然能被陛下委以重任,必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过了许久,朱寘鐇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李东阳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事情。
“李大人,你可知本王在宁夏的时候,是如何掌控地方势力的?”
李东阳愣了一下,不明白朱寘鐇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恭敬地说道:“臣不知,还请王爷赐教。”
朱寘鐇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缓缓说道:“本王在宁夏,虽然是藩王,但朝廷对藩王的限制极多,不能直接干预地方政务。”
“可本王想要在宁夏站稳脚跟,掌控地方势力,就必须找到自己的帮手。”
“于是,本王就开始留意宁夏地方上的官员和豪强。”
“对于那些有能力、有野心,但又得不到朝廷重用的官员,本王就暗中给予他们资助和支持,帮他们解决难题,为他们铺平晋升的道路。”
“对于那些势力庞大、掌控地方经济的豪强,本王就与他们联姻,或者与他们合作经商,利益共享。”
“久而久之,这些官员和豪强,就都成了本王的人。”
“本王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本王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尽心尽力地去做。”
“宁夏的地方政务,虽然名义上由地方官负责,但实际上,早已被本王牢牢掌控在手中。”
朱寘鐇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然,也有一些官员和豪强,不识抬举,不愿意依附本王。”
“对于这些人,本王也有自己的办法。”
“本王会收集他们的罪证,抓住他们的把柄,然后以此相要挟。”
“若是他们还不乖乖就范,本王就会动用一些手段,让他们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久而久之,宁夏境内,就再也没有人敢违抗本王的意志。”
“本王的命令,在宁夏,比朝廷的圣旨还要管用。”
朱寘鐇说起自己在宁夏作威作福的场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李东阳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安化王在宁夏的势力,竟然如此庞大,手段竟然如此狠辣。
这哪里是藩王,简直就是宁夏的土皇帝!
也难怪他敢谋反。
朱寘鐇说完,看着李东阳,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李大人,你听出了什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