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既然这荣国府中有人不服孙儿母亲管理，那为了荣国府的稳定，请您允许孙儿将母亲接去武安侯府安居，正好母亲当初拉扯孙儿长大辛苦了那么多年，如今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贾彦又转头看向贾母拱手行礼...翠缕被拦在院门口，身子一晃几乎跌倒，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也不觉疼。她回头望向院中——史湘云正倚着那株半枯的腊梅树站着，素白袄裙被早春的风掀得微微翻飞，发间一支银钗歪斜欲坠，却连抬手扶一扶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眼底干涸得发亮，不是泪已流尽，而是心火灼烧得太久，连泪腺都焦了。“嬷嬷……”翠缕声音发颤，“大姐病着，奴婢只是想去取副安神汤药。”那嬷嬷是赵氏陪房出身，姓周，三十来岁，面皮黄中泛青，一双眼睛像两粒浸过醋的枣核，又酸又硬：“夫人说了，湘云姑娘身子康健得很，用不着药。倒是你这张嘴，若再敢胡吣一句‘病’字，我就替夫人教教你什么叫规矩。”话音未落，身后两个粗壮丫鬟便一左一右上前，将翠缕胳膊架住。她脚下一软，鞋跟磕在青砖缝里，发出脆响。院门“哐当”一声闭合，铜栓落锁的声音沉闷如棺盖合拢。史湘云没动。她只是缓缓抬手，摘下那支银钗，轻轻搁在腊梅枝头。花枝微颤，几片残雪簌簌落下，沾在她鬓角，像未融的旧年霜。同一时刻，武安侯府东角门内，贾彦刚送走冯唐与卫师道。两人皆奉皇命而来，说是代天子赐新铸“镇海”铜印一枚，实则为探虚实——新皇登基十七载，头回对一异姓侯爷行此殊礼，赐印不赐敕，便是留一道活口：印可收，敕难违；印是恩，敕是令。冯唐临走时多看了贾彦一眼，目光沉沉如砚池墨色；卫师道则笑着递过一方松烟墨，上刻小篆“守拙”二字。贾彦接了，谢了，亲手送至二门，转身时袖中暗扣三枚铁弹，指腹摩挲其棱角，凉而钝。他步履未停，径直穿过抄手游廊，转入后园暖阁。阁内炭火正旺，薛宝钗正抱着襁褓中的贾若，指尖蘸温水，细细擦拭婴儿耳后褶皱；韩信忠坐在榻边，膝上铺着一张素绢，手中绣绷绷着半幅《百子图》，针尖挑起金线，在日光下闪出细碎光点；玉珠与晴雯并肩坐在窗下小杌上，一个拨弄拨浪鼓逗贾芙咯咯笑，一个正给贾萱换尿布，动作熟稔如老手。四人见他进来，齐齐含笑起身。“表哥回来了？”“侯爷今日气色好。”“可是外头有事？”贾彦摆摆手，接过宝钗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张温润脸庞，最后落在宝钗怀中那团粉嫩的小脸上。贾若忽地睁眼，黑瞳澄澈如初春溪水，直直望着他，小嘴一咧，无齿而笑。贾彦心头微动，指尖在婴孩额角轻轻一点，竟似卸下千斤重担。就在此时，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晴雯贴身大丫鬟小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惶：“侯爷，东角门外……史家翠缕求见，说、说史姑娘被软禁了，只求见侯爷一面。”阁内霎时静了。宝钗垂眸，手指无意识收紧，贾若颈后细绒被她指尖压得微红；韩信忠停了针，金线悬在半空，颤巍巍如将断之弦；玉珠拨浪鼓“咚”一声掉在毡毯上；晴雯刚抱起的贾萱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嘹亮如裂帛。贾彦没立刻应声。他慢慢将茶盏放回紫檀托盘，瓷底与木纹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那声音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震得满室空气都凝滞了一瞬。“让她进来。”他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波澜。小鹊应声而去。片刻后，翠缕被带入暖阁，双膝一软跪倒在猩红毡毯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连哭都不敢大声，只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呜咽：“侯爷……救救我们姑娘……求您救救我们姑娘……”宝钗率先起身，将贾若交给韩信忠，自己上前扶翠缕：“快起来说话，地上凉。”翠缕不敢起，只仰起脸，满脸涕泪横流，鬓发散乱：“夫人……夫人要把我们姑娘嫁给孙绍祖！明日就下庚帖！姑娘不肯，夫人就……就把我们关在偏院，连门都不许出……奴婢想来求侯爷，可才到角门就被拦住了……侯爷，您是知道孙绍祖是什么人啊！他打死过三房妾，打瘸过两个陪房，前年还在醉仙楼当众抽烂了伙计的脸……我们姑娘若嫁过去，就是……就是活埋啊！”暖阁内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星。晴雯突然冷笑出声：“活埋？怕是活剐还差不多。”她一把扯下腕上一只赤金绞丝镯，往地上狠狠一掼——“当啷”一声脆响，金镯弹跳两下，滚到贾彦脚边，“侯爷还记得么？去年冬至，史姑娘送来的那筐蜜橘，个个饱满金黄，说是江南新贡，专挑最甜的留给我们府上。那时她还笑着说，等明年开春，要亲自带贾芙去大观园挖荠菜，教她辨认野菜苗。”玉珠也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前日我路过荣国府，迎春姑娘还拉着我的手问，湘云姐姐近来可好？说昨儿夜里做了梦，梦见湘云姐姐穿着大红嫁衣，却站在雪地里哭，哭得满地红梅都化成了血水。”韩信忠放下绣绷，拾起那枚滚落的金镯，用帕子擦了擦，轻轻套回晴雯手腕：“莫急。镯子没断，人也不会断。”宝钗始终未言，只默默从妆匣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就四行小楷：> **寒枝犹带雪，孤雁唳西风。> 若使丹心碎，何须白首同？> 云生沧海阔，鹤唳碧霄空。> 莫道蓬门弱，自有破阵弓。**她将笺纸折好，递给贾彦。贾彦展开扫过，指尖在“破阵弓”三字上顿了顿，忽而抬眼，目光如电射向翠缕：“你回去告诉史湘云——”他顿了顿，暖阁内所有人呼吸俱是一屏。“——让她今夜子时，剪下三寸青丝，盛于青瓷匣中，再亲笔写一封绝命书，写明‘不愿委身禽兽，宁死不从’八字，封缄后，由你亲手埋入史家后园那棵老槐树根下。”翠缕浑身一抖，以为听错：“侯……侯爷？”“照做。”贾彦声音冷得像井底寒铁，“若她不肯剪发写书，你便回来复命。若她肯，你明日辰时三刻，持匣与书，到武安侯府西角门。”“可……可这岂不是坐实了姑娘抗命不孝之名？”“抗命？”贾彦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若真写了绝命书，明日午时，我会让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以‘逼良为娼、谋害宗女’之罪，查封史家祠堂，拘拿赵氏与史鼐问话。”满室寂静。连襁褓中的贾若都止了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父亲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宝钗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侯爷，此事需走律法正途。孙绍祖虽恶，然其父孙铭乃兵部侍郎，官居三品；史鼐虽降爵，仍为世袭伯爵。若无确凿证据，大理寺断不敢轻易立案。”贾彦颔首：“所以，得有人证。”他转向晴雯：“你明日一早，带两个妥当的婆子，扮作采买妇人，去城南‘聚贤楼’蹲守。孙绍祖每旬三、六、九必去那里赌钱，昨儿他输急了，当众撕碎一张五百两银票，砸在掌柜脸上——那掌柜姓王，原是咱们扬州盐场的账房，三年前因账目不清被革退，如今穷困潦倒，恨孙家入骨。你把五十两银子和一封信交给他，信上写明：若他愿作证，明日亥时，武安侯府西角门候他；若他不愿，银子照拿，只当没这回事。”又看向玉珠：“你去趟锦衣卫北镇抚司，寻千户萧文辅。就说……贾彦请他帮个小忙：查一查孙绍祖名下‘丰泰当铺’近三个月所有押当物——尤其留意有没有女子饰物、血衣、染泥绣鞋之类。查到了，不必报备，直接封存证据，明日辰时交予大理寺。”最后目光落在韩信忠身上：“你随我去趟荣国府。”韩信忠一怔：“去荣国府？”“嗯。”贾彦起身，披上玄色绣银云纹斗篷，“去见贾母。告诉她，孙绍祖昨日在酒楼夸口，说若能娶到史湘云，定要在洞房花烛夜，当着贾家所有人的面，剥了她的衣服，挂在荣国府二门上示众——只因，他恨极了贾家‘夺他姻缘’之辱。”暖阁内烛火猛地一跳。宝钗握着贾若的手倏然收紧，婴儿小手被攥得泛白。韩信忠霍然起身，眼中寒光凛冽如刀出鞘。贾彦却已迈步出门，斗篷下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头宝钗写的那张素笺轻轻翻动，露出背面一行朱砂小字——那是她方才趁人不备添上的：> **弓在弦上，箭出无回。**京师的夜来得早。戌时刚过，铅灰色云层便沉沉压向屋脊，檐角铁马叮当轻响，预示着一场春寒将至。史家偏院内，蜡烛只剩寸许，火苗摇曳如将熄的萤火。史湘云坐在妆台前，手中银剪寒光凛凛。翠缕跪在脚踏上，捧着一只青瓷匣，匣盖微启，露出里面铺着的厚厚一层细棉。“姑娘……”翠缕声音嘶哑，“侯爷的话，奴婢一字不落全记下了。”史湘云没应声。她盯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下却浮着两片青影，嘴唇苍白皲裂。她忽然抬手，指尖抚过镜面，仿佛在触摸另一个自己。“翠缕，”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我若真剪了这头发，写那八个字……是不是就真成了不孝不贞的弃女？”翠缕哽咽：“可若不写……姑娘就真要……”“我知道。”史湘云打断她，银剪“咔哒”一声合拢，捏在掌心，冰凉刺骨，“可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脏了彦哥哥的名声。”她忽而笑了，那笑容凄清如雪地寒梅：“我史湘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能被彦哥哥叫一声‘云妹妹’。若因我之事，让他背上‘干涉朝臣家事’‘挟势凌人’的骂名……那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镜台上。”窗外，风声骤紧，卷起枯枝刮过窗棂，如鬼爪挠门。就在此时，院墙外忽传来极轻一声猫叫。史湘云猛然抬头。翠缕也警觉地竖起耳朵——那不是野猫。是府中豢养的波斯猫，通体雪白，唯四爪染墨，名唤“踏雪”，向来只亲近贾母与史湘云二人。去年冬至，贾彦曾亲手给它系过一条金铃，铃声清越，三里可闻。果然，第二声猫叫响起，短促两下，正是武安侯府暗号——“平安”。史湘云霍然起身，冲到窗边，奋力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木格窗。夜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她脸上生疼。她踮起脚，借着月光，赫然看见院墙外蹲着一团雪白身影，颈间金铃在幽暗中泛着微光。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猫爪下压着一片薄薄竹简，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小字：> **信已至。**史湘云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她缓缓抬手，银剪锋刃抵住左鬓——“嚓。”一缕青丝无声滑落，坠入翠缕高高捧起的青瓷匣中。匣盖合拢，发出沉闷一声“咔”。与此同时，武安侯府西角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油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萧文辅半张冷峻侧脸。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正面“圣承通宝”，背面“永昌”二字——那是先帝潜邸时私铸的压胜钱，全天下不足百枚。车夫低声道：“千户大人，东西查清了。孙绍祖昨儿押了一只凤头金步摇，据当铺账簿记载，是‘史家小姐所押，赎期三日’。可那步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史姑娘及笄那年，贾老太君亲手赏的，内壁刻着‘云’字小篆。”萧文辅指尖一用力，铜钱边缘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抬眼，望向武安侯府高耸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武安侯府”四字在夜色中森然如铁。“备轿。”他声音沙哑，“去大理寺。”风雪，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