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彦也不是要在这里指责宝玉兄弟行为不检，更不是要在这里指责太太您教子无方，只出于一番好心善意的提醒。”“虽然话有些不好听，可忠言逆耳，很多时候越是不好听的话却越是真心实意。”“作...翠缕被拦在院门口，身子一晃，险些跌倒。那嬷嬷面皮泛青，颧骨高耸，眼神如钩，身后两个粗使婆子膀大腰圆，手里攥着缠了铜丝的藤条，指节粗硬，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灰黑泥垢。她刚张口欲言，那嬷嬷便将手一横，袖口翻出半截褪色的红绫——是赵氏贴身用的“朱砂令”，专断内宅刑罚，见令如见主母。“夫人说了，湘云姑娘这几日要静心绣嫁衣，不许外人搅扰，更不许往外递片纸只字。”嬷嬷嗓音沙哑，像钝刀刮过青砖，“你若再往前半步，这藤条可不认你是谁的丫鬟。”翠缕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抠住门框边缘，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她猛地回头，只见史湘云立在廊下，素白中衣裹着单薄肩背，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映着檐角斜插的一枝将谢杜鹃，红得近乎发暗。她没哭，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穿过翠缕肩头，直直落在院墙外那株老槐树上——树杈间悬着一只空雀笼，铁丝扭曲，漆皮剥落，笼门半开，风一吹便轻轻磕碰门栓，发出“咔、咔”两声，像骨头在响。翠缕喉头一哽，终于明白过来：不是软禁，是围猎。赵氏早把这小院当成了待宰的圈栏，连风都掐死了出口。当晚戌时三刻，月光被云层绞碎，漏下几缕惨白。翠缕蜷在耳房炭盆边，假意烘烤被褥，实则用银簪尖在粗麻布里层密密刺字——不是求救，是记仇。她记下赵氏今晨遣人去孙家送庚帖时穿的藕荷色褙子，记下那嬷嬷左耳垂缺了一粒痣，记下西角门守夜婆子换班时偷喝的半壶烧酒……一字不落，针脚细密如蛛网。史湘云坐在窗下，就着豆油灯一针一针绣鸳鸯。鸳鸯喙尖挑着血红丝线，可那红丝线却是用指甲反复刮擦唇瓣后蘸着渗出的血调的。灯影摇晃，她绣的鸳鸯眼睛渐渐凸起，瞳仁竟似活物般幽幽反光。三更梆子刚响，院墙外忽有异动。不是人声，是铁器刮擦青砖的“嘶啦”声，极轻，却像毒蛇游过脊背。翠缕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攥住史湘云手腕：“大姐！”史湘云指尖顿住，针尖悬在鸳鸯右眼上方半寸，血珠将坠未坠。她侧耳听了三息，忽然扯下腕上一只旧银镯——镯内壁刻着极细的“吕”字，边缘已磨得发亮。她将镯子塞进翠缕手心，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去东角门，敲三下青砖第三块，再敲两下第四块。若有人应声，就说‘云娘问吕布将军安’。”翠缕懵住：“吕……吕布？”“不是那个吕布。”史湘云终于抬眼，眸底沉黑如井，却有一簇火苗在深处跳，“是去年冬至，我在荣国府后园梅林里遇见的那个……穿玄甲、骑赤马、劈开三丈厚雪墙的人。”翠缕呼吸骤停。她当然记得。那日她陪史湘云去贾母处请安，归途遇暴雪封路，正冻得簌簌发抖，忽见一道赤影撞破雪幕而来。那人玄甲覆霜，马蹄踏处冰裂如雷，手中方天画戟随意一扫，三丈雪墙轰然坍塌，露出后头惊魂未定的史湘云与她。他勒马垂眸，兜鍪阴影下只露出半张冷峻侧脸，声音比雪更寒：“史家女，命不该绝于此。”后来贾彦亲自来接，那人却已策马远去，唯余雪地上两行蹄印，深逾半尺，蜿蜒如龙。“他……他不是武安侯府的客卿么？”翠缕声音发颤。“他是侯爷亲口唤作‘奉先兄’的人。”史湘云将最后一针刺入鸳鸯左眼，血珠终于滴落，在嫁衣前襟晕开一朵狰狞梅花，“贾彦不敢让他入正堂，只许他在演武场校兵。可去年腊月，我亲眼看见他单臂托起三万斤铁闸，只为替贾迎春捡回掉进地窖的九连环。”翠缕攥紧银镯，冲入夜色。东角门青砖果然有异。第三块砖面微凹，第四块边缘沁着水痕。她依言叩击，指节刚离砖面，墙内竟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撞击夯土。紧接着，砖缝间簌簌落下灰屑，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窄缝无声裂开——不是门，是墙内暗道入口。一股陈年松脂与铁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钻入黑暗，脚下阶梯陡峭湿滑，石阶缝隙里竟生着寸许长的墨绿苔藓。下行约百步，尽头豁然开阔。竟是史家废弃多年的铸铁坊地下熔炉室！穹顶悬着数十盏琉璃风灯，灯火幽蓝，映得满室铁砧、锻锤、冷却槽泛着冷硬青光。而熔炉中央，并非赤红铁水，而是一匹静立的赤马。马鬃如焰，四蹄踏着凝固的暗红岩浆状物，双目镶嵌两枚鸽卵大的赤晶，幽幽转动，直盯翠缕。马背上空无一人。可马鞍旁斜插一柄方天画戟，戟杆缠着褪色的玄色披风，风未动，披风却无端鼓荡，猎猎作响。“云娘说，命不该绝于此。”声音自头顶传来。翠缕仰头，只见穹顶铁梁上倒悬一人。玄甲覆体，面甲掀至额际，露出一双凛冽如霜的眉眼。他单手勾住横梁铁链，另一手随意搭在戟杆上，赤晶马目映着他眼底的光，竟似两簇不灭鬼火。翠缕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冷却槽边沿：“吕……吕将军！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吕布垂眸，目光扫过她掌心银镯，又落回她脸上：“史家女，为何不自己来？”“她……她被锁在绣楼，连窗棂都钉死了！”翠缕泪如雨下，“赵氏明日就要派喜娘上门量身，后日下聘，大后日……大后日就要拜堂！”“孙绍祖。”吕布吐出三字，熔炉内残存的岩浆忽然“咕嘟”冒泡，腾起一缕黑烟，烟气聚成孙绍祖狞笑的脸，转瞬被热浪撕碎。“他赌债压身，欠着北镇抚司千户三万两白银，昨日刚抵押了祖宅地契。”吕布翻身落地，玄甲铿然震响，“他酗酒殴妻，上月打死第七房妾室，尸首埋在西郊乱葬岗第三棵歪脖柳下，棺木未钉钉，尸虫已爬满眼窝。”翠缕浑身剧颤：“您……您怎会知道？”“因昨夜，我替他收了笔债。”吕布解下披风，随手掷入熔炉。烈焰“轰”地暴涨，将披风吞没，却不见丝毫灰烬，只余一缕青烟盘旋升腾，凝成半幅地图——正是孙家宅邸布局，朱砂点标注着各处暗室、地窖、密道，最醒目处，是祠堂神龛后那堵空心砖墙。“赵氏以为借刀杀人，殊不知刀，早已锈蚀不堪。”吕布拾起方天画戟，戟尖轻点地面。青砖应声龟裂，裂缝如蛛网蔓延，直达翠缕脚边。“回去告诉云娘，若她愿信我，子时三刻，推开她闺房东墙第七块青砖。砖后有梯，通向此处。”翠缕连滚带爬冲出暗道，却见院中火把如林。赵氏带着四个婆子，手持火把与铁尺，正站在史湘云房门外。赵氏手中赫然捏着半幅撕碎的嫁衣，上面血梅犹艳。“好啊，我的好侄女，”赵氏声音甜腻如蜜，指尖捻着血梅，“绣嫁衣还绣出血来，是盼着夫家早些克死你，还是……盼着哪个野男人来救你？”她忽然扬手，将碎衣掷向火把。烈焰“呼”地窜起三尺高，映得她眼中血光迸射，“你当我不知道你跟武安侯府那些腌臜事？贾彦护着你，不过图你这张脸能勾住江南盐商！如今盐商倒了，你这张脸，也就只剩送进孙家给人糟蹋的份儿！”史湘云静静立在门内，火光将她身影投在门纸上，单薄如纸剪。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伯母可知，去年冬至，荣国府后园梅林积雪三尺，是谁劈开了雪墙？”赵氏脸色微变，火把抖了抖。“伯母可知，腊月地窖寒气透骨，是谁徒手托起三万斤铁闸？”火把“噼啪”爆开一朵火花。“伯母可知，”史湘云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腕上新添的三道紫痕，指甲深陷皮肉，血珠正沿着腕骨蜿蜒而下，“我宁肯自己划烂这张脸，也不让孙绍祖碰它一下。”赵氏怒极反笑：“疯了！真是疯了！来人，给我灌药！今日就让她睡死过去，明早直接抬上花轿！”婆子应声上前，手中瓷瓶泛着幽蓝光泽。就在此时，院中所有火把毫无征兆齐齐熄灭！不是被风吹灭，是火焰瞬间萎缩，如被无形巨口吞噬，只余青烟袅袅。黑暗中，唯有史湘云房门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却稳定的幽蓝光芒——像熔炉深处未熄的星火。赵氏尖叫：“点灯！快点灯！”无人应答。四个婆子僵在原地，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双手死死扼住自己脖颈，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鲜血淋漓。她们脚下青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墨绿苔藓，迅速蔓延至小腿，所过之处，皮肤竟也泛起同样青绿斑痕！史湘云在门内轻笑一声：“伯母，您可知这青苔，叫‘断魂苔’？生于千年古墓阴气最盛处，触之即腐，闻之即迷。方才那阵风，可是从地底熔炉里吹出来的？”赵氏踉跄后退，撞翻火把架，火星四溅。她突然瞥见史湘云脚边——那双绣鞋鞋尖，竟沾着几粒暗红碎渣，像干涸的铁锈，又像凝固的血晶。“您忘了，”史湘云的声音穿透黑暗，清晰如刃，“我祖父史鼎，当年镇守辽东，亲手熔铸过三百六十具玄铁战甲。而熔炼玄铁的最后一道工序……”她顿了顿，幽蓝光芒映亮她嘴角一丝冰冷笑意，“需以活人精血为引，淬七七四十九日。”赵氏失声尖叫，转身便逃，却听“轰隆”一声巨响！她身后那堵粉墙竟如朽木般坍塌，烟尘弥漫中，一匹赤马踏着碎砖缓步而出。马背上空空如也，唯方天画戟斜指苍穹，戟尖悬垂一滴暗红液体，坠地时“滋”地一声轻响，青砖瞬间焦黑龟裂，腾起一缕腥甜白烟。赤马昂首，赤晶双目扫过瘫软的婆子，扫过惊骇欲绝的赵氏，最后，凝定在史湘云门缝透出的幽蓝光线上。子时三刻。史湘云推开东墙第七块青砖。砖后没有梯，只有一道幽深竖井，井壁嵌着无数赤晶碎片，折射着熔炉深处永不熄灭的幽蓝火光。她纵身跃入，衣袂翻飞如蝶。下坠之际，她听见头顶传来赵氏撕心裂肺的嚎叫，听见婆子们指甲刮擦青砖的刺耳声响，听见整座小院地基深处，传来沉闷如雷的搏动——咚、咚、咚……仿佛一头巨兽，在史家地脉之下，缓缓睁开了眼。她落进一片温热的黑暗。伸出手，触到粗糙的玄铁壁，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吕”字，新痕叠着旧痕，深达寸许。前方，赤晶微光浮动，映出一条向上延伸的螺旋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青铜门。门缝里，透出熔炉不灭的幽蓝，还有……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像古老机括被拨动。史湘云拾级而上，脚步轻捷如狸猫。青铜门内，并非熔炉，而是一座空旷殿堂。穹顶绘着星图，星辰皆由赤晶镶嵌，缓缓旋转。殿堂中央，一座玄铁王座静静矗立。王座扶手上，两只狰狞兽首衔着断裂的锁链，锁链尽头，悬着一枚半透明的水晶心脏。心脏内，一团幽蓝火焰静静燃烧，随着史湘云的靠近，火焰猛地暴涨，映亮王座后壁——那里，镌刻着八个血色大字：【赤兔踏碎山河裂，方天劈开万古昏】史湘云伸手，指尖即将触到那水晶心脏。殿外，熔炉轰鸣骤然加剧，赤马长嘶裂空，整个史家地底，传来一声撼动京师的、沉睡千年的怒吼——“吾名，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