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相比起武安侯府上下的轻松和谐。这边的气氛却是截然相反。自周氏搬出荣国府被贾彦接去武安侯府居住，王夫人接任整个荣国府的内务管理大权，整个荣国府就进入到了一种气氛紧张状态。...史湘云坐在小院廊下，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莲子银耳羹，瓷勺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越微响。天光已斜，暮色如薄纱般浮在青瓦飞檐之上，风里裹着腊梅冷香，却压不住她指尖微微的颤。翠缕蹲在阶前，正用小竹帚扫着落花，忽抬头道：“小姐，您说……贾侯爷他真就那么信得过？孙家昨儿个还在刑部大牢里喊冤，今儿个判书就下来了——斩立决，女眷充教司坊，男丁发岭南。这速度，比咱们府里灶上烧水还快。”史湘云没应声，只将银耳羹送入口中，温润清甜滑入喉间，可那甜味却似卡在心口，化不开，也咽不下。她当然信得过。不是信律法公允，不是信朝廷清明，而是信贾彦这个人——信他开口时的分量，信他抬手时的决断，信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屑向史家解释，却肯为她踏碎整个刑部的规矩。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惶然。她忽然放下瓷碗，起身走到院角那株半枯的老梨树下。树皮皲裂，枝干虬曲，去年此时，她还曾在这树下扑蝶，赵氏笑吟吟站在廊下看着，夸她“像极了她娘年轻时的模样”。如今再看，那笑容早已被脂粉盖住底下的冷意，而树影之下，竟再寻不到半点暖光。“翠缕，”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去取我妆匣最底层那只紫檀小匣来。”翠缕一怔：“小姐，那是您娘留下的旧物，您从不让人碰的……”“取来。”史湘云望着树梢最后一缕残阳，眼睫低垂，“我要亲手，写一封谢帖。”翠缕不敢多问，忙转身奔去。不多时，捧来一只巴掌大的紫檀匣子，匣面雕着并蒂莲，漆色已黯，却仍能窥见昔日精工。匣盖掀开，里头没有金玉，只有一叠泛黄素笺、一支断了笔锋的旧毫、还有一小块墨锭，上头印着“松烟凝脂”四字，墨香淡得几乎嗅不见，却让她鼻尖蓦地一酸。她取出素笺，铺在梨树根旁青石上，执笔蘸墨，手腕悬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笔。“彦哥哥如晤：湘云伏惟再拜。承蒙垂顾，免陷泥涂；仗义执言，解我倒悬。此恩非父母之亲所可比，非师长之严所能拟。湘云虽愚钝，亦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乎再造之德？然湘云身如浮萍，无宅无产，无亲无倚，唯余此身、此心、此名而已……”写至此处，她笔尖一顿，墨迹晕开一点浓黑，像泪，又像血。翠缕悄悄凑近，只瞥见“此身、此心、此名”六字，心头咯噔一跳，忙又退后两步，装作低头拂袖，耳根却悄悄红透了。史湘云却未察觉，只将素笺翻过背面，另起一行，字迹忽然凌厉起来，如刀锋劈开薄纸：“然湘云亦非懵懂稚子，亦非攀附藤萝。彦哥哥若但求一婢一妾、一侍一奴，湘云宁死不从。若愿以平辈相待，以诚心相交，以手足相护，则湘云愿焚香三叩，奉茶九敬，自此不嫁他人，不认他亲，不改此志——纵使天下皆疑我攀龙附凤，纵使史家唾我弃我，纵使……纵使我终老于侯府西角门偏院，亦甘之如饴。”最后一字落毕，她搁下笔，指尖冰凉，额头却沁出细汗。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掠过纸面，簌簌作响。她忽觉身后有异动。猛地回头——梨树另一侧，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玄色锦袍，腰束螭纹玉带，外罩一件石青暗云纹鹤氅，肩头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沉静，目光落在她手中素笺上，却未露半分惊诧，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写这些，甚至早已猜到她写到哪一句时会停笔、哪一笔会抖、哪一处墨会洇。是贾彦。史湘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她下意识想藏笺，手刚抬起，却又顿住。那素笺上字字灼烫，岂是藏得住的？她索性将纸攥紧，指节发白，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冬阳将尽，余晖镀在他侧脸轮廓上，勾出一道冷硬而温柔的金边。他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在这目光里碎成齑粉。然后，他忽然抬手。不是夺笺，不是斥责，不是避嫌。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动作极轻，极缓，像拂去一粒尘，又像抚平一道伤。“冷。”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如温酒入喉，“手这样凉，还坐在这风口里写字。”史湘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眼眶滚烫，热意直冲鼻尖。贾彦却似未见她泪意，只将手收回，目光扫过她膝上素笺一角露出的“彦哥哥如晤”四字，眸色微深，却未拆穿，只淡淡道：“你既写了，便该亲自递到我手上。托人转交，反失诚意。”“我……我正要去。”她声音哑得厉害。“不必去了。”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至她眼前。是一方素绢帕子，边角绣着极细的云纹，中央却以银线密密绣着两个小字——“湘云”。史湘云瞳孔骤缩。那是她十岁生辰时亲手绣的帕子，原说赠给表哥贾宝玉，却被她绣错了字，把“宝玉”绣成了“湘云”，羞得藏了三年不敢示人。后来一次园中赏雪，她失手将帕子掉进沁芳闸，眼睁睁看着它被流水卷走……怎会在此？“去年冬至，我在武安侯府后巷一家旧货摊上见着的。”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说了句“今日天阴”，“摊主说，是几个小厮从荣国府后角门扫出来的旧物，混在破衣烂裳里，没人要，便拿来换钱。”史湘云怔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帕子边缘银线，那细密针脚，竟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我付了三两银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买它，不是为怀旧。是觉得——有人绣错名字，却不愿毁掉，宁可藏起来，也不肯让它见光。这种心意，难得。”史湘云喉头哽咽，终于落下泪来，一滴，两滴，砸在素笺上，“此心”二字瞬间晕染开来，墨色淋漓，如泣如诉。贾彦未劝，亦未递帕，只静静看着她哭。良久，她抬袖胡乱抹了泪，忽想起什么，慌忙道：“彦哥哥，孙家之事……是不是因我而起？我听说他们……判得极重。”“不因你。”他答得干脆，“因他们自己蠢。孙绍祖任刑部尚书三年，私设牢狱十六处，强征民女三百二十七人，勒索商户八十三家，抄没田产七万余亩——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刑部查了两年，只缺一道令箭。我不过替付尚书递了那支箭罢了。”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今日饭食咸淡。可史湘云却听得脊背发寒。她忽然明白了——贾彦根本无需为她“破例”。他早就在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名正言顺挥刀的契机。而孙家撞上来，不过是自投罗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去。“彦哥哥！”她脱口而出。他脚步微顿，未回头。“若……若有一日，我亦如孙家这般，做错事，行错路，辜负彦哥哥厚望……”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彦哥哥可还会……容我？”风忽大，吹得梨树枝桠哗啦作响。贾彦沉默片刻，终于侧过半张脸。暮色已沉，他眸子里却映着最后一线天光，亮得惊人。“史湘云。”他第一次唤她全名，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我护你，不是护你无错，是护你敢错。你若真走歪了路，我不拦你——我会亲手把你拽回来，打醒你，骂醒你，甚至……关你三年五载。但绝不会由着你跌进泥里，更不会让旁人踩你一脚。”他顿了顿，唇角极淡地一扬，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已足够震得史湘云心魂俱颤。“因为我的妹妹，只能在我眼皮底下犯错。旁人——没那个资格。”话音落，他抬步离去，鹤氅翻飞，身影融进渐浓夜色里，再未回首。史湘云呆立原地，手中素笺被晚风吹得猎猎轻响，仿佛一面无声战旗。翠缕不知何时已跪在阶下，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小姐……小姐啊……”她抽噎着，语不成调，“侯爷他……他记着您十岁绣的帕子……他记得您名字怎么写……他连您掉进沁芳闸的帕子都找回来了……这世上……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人啊……”史湘云没说话。她缓缓蹲下身，将那张写满肺腑的素笺，连同那方绣着“湘云”的帕子，一起按在胸口。心跳如鼓，撞得肋骨生疼。原来不是她孤身一人，在寒夜里举着微光等待救赎。而是有人早已踏碎冰河，在彼岸燃起烽火，只为让她一眼望见归途。夜风卷起残雪，扑在她脸上，凉得清醒。她忽然起身，将素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之处，又弯腰拾起地上断毫，吹净浮尘，郑重插回紫檀匣内。“翠缕，”她声音已稳，清越如初，“明日一早，备车。”“去……去哪儿？”翠缕抹泪抬头。“武安侯府。”她望着远处侯府方向隐隐透出的灯火，唇角微扬，眼里却有星火燎原，“我要去谢恩。不是谢他救我——是谢他，终于肯让我……做他的妹妹。”翌日清晨，天光未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驶出史家后巷，车帘半掀，露出史湘云半张侧脸。她未施粉黛，只将一头青丝挽成简单圆髻，簪一支素银梅花，衣裙是半新不旧的月白绫袄，袖口洗得微微泛毛，却干净得纤尘不染。车至武安侯府角门，守门小厮认出是史家姑娘，正欲通禀，却见门内走出一人——正是周武，周大总管。他一眼瞧见史湘云，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史姑娘，侯爷已在西角门内候着了。”史湘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颔首：“劳烦周总管引路。”周武侧身让开，目光扫过她朴素衣饰，又落回她平静眉眼，忽而一笑，压声道：“姑娘莫怪侯爷僭越——今晨卯时三刻，侯爷遣人往史家送了三样东西：一是户部新批的‘贞节孝义’匾额，题的是姑娘闺名；二是吏部备案的‘义妹’文书，加盖武安侯府朱印及侯爷私章；三是一份聘礼单子，列着三十抬，最末一行写着——‘待姑娘及笄，择吉完婚’。”史湘云脚步猛地一顿。周武却已转身引路，声音悠远如钟：“侯爷说，谢帖他收了。但姑娘若真想谢，便请从此往后，日日来侯府西角门，陪他用一顿晨食。旁的，不必多想。”青石甬道尽头，西角门半开。晨光泼洒一地金辉。门内，贾彦负手而立，玄衣如墨，鹤氅未披，只将那件石青外衫穿得笔挺如刃。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抬手，朝门内一引。门内案上，已摆好两副碗筷。一碗粳米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梅花糕，热气氤氲，甜香浮动。史湘云一步步走近，裙裾拂过青砖，步履无声。距他三步之遥，她停下，敛衽，深深一福。“彦哥哥。”他这才转身。目光相接刹那，他眼底最后一丝冷硬悄然融尽，化作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来了？”他问，语气寻常，仿佛她只是迟到了半刻。“嗯。”她直起身，抬眸，眼尾犹带微红，却笑得明亮如初升朝阳，“湘云……来赴约了。”晨光盛大，倾泻满庭。风过处，角门檐角铜铃轻响，叮咚一声，清越悠长，似叩开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