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武安侯府的百花园中，百花盛开，蜂蝶起舞，画眉成群...一片鸟语花香。花园中，已经搬来武安侯府居住的周氏和薛宝琴、薛宝钗、玉珠、晴雯、林黛玉、三春众女齐聚一堂赏着花聊着天，气氛欢快...史家后院，保龄伯史鼐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另半边则泛着青白冷光。他枯坐良久，手中一封刚送来的刑部文书已被捏得皱如枯叶——孙绍祖供词原件，字字如刀，句句带血，末尾按着三个鲜红指印，其中一枚赫然属于孙绍祖本人。更令人窒息的是，供词中竟有三处提及“史家授意”“史氏女亲口允诺”“保龄伯府暗许婚约为凭”，虽未明指史鼐姓名，却将赵夫人名下陪房王嬷嬷、史湘云贴身丫鬟碧痕、乃至史家江南旧仆史荣的证词一并附录，条理分明，环环相扣。“……王嬷嬷招认，赵夫人曾亲口言道：‘孙家虽粗鄙，却是侯爷眼中钉，嫁过去，便是往武安侯心口插刀；若能借孙绍祖之手搅乱侯府后宅，再于朝堂发难，纵不能扳倒贾彦，亦可令其声名扫地’……”史鼐念至此处，喉头一哽，竟咳出一口腥甜。他抬袖抹去唇角血丝，指尖微颤，却仍强撑着将文书翻至最后一页——刑部签押朱批赫然在目：“证据确凿，罪无可逭，依律拟斩，即日覆奏。”窗外风骤起，卷得窗棂哐当作响，仿佛鬼哭。他忽而低笑，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笑到后来，竟伏案肩头耸动，却无半滴泪。笑罢抬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喃喃道：“好一个‘授意’……好一个‘暗许’……赵氏啊赵氏，你当真不知，那王嬷嬷三年前便已收了武安侯府三万两银子？你当真不晓，碧痕昨夜被周武亲自接走，如今正住在侯府西角门内第三进小院，身边两个婆子，四个丫鬟，日日参汤不断？”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一条缝，赵夫人裹着月白斗篷立在门口，鬓发微乱，眼底乌青，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帕角已被揉得发黑。她目光扫过案上文书，身子晃了晃，却未倒，只死死盯着史鼐：“老爷……真要认下？”“认下？”史鼐冷笑一声，抓起文书掷于地上，“你我若认下，明日诏狱诏使便该登门了。你当贾彦是何等人物？他连刑部尚书都敢当面削籍，岂会留你我活口？”赵夫人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声音陡然拔高：“那便只能……只能求宫里！太后娘娘素来怜惜史家旧勋，当年先帝驾崩时，还是咱们史家护送灵柩入陵！求她老人家一道口谕，压下此案！”“口谕？”史鼐猛地站起，袍袖带翻砚台，墨汁泼洒如血，“你可知今早谁递了折子？是礼部侍郎阮弘！他弹劾孙绍祖‘贪墨军饷、私贩盐铁、勾结海寇’，折子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十七笔账目，每一笔都与去年江南盐商案中甄家账册对得上！阮弘是谁的人？是贾彦亲手提携的户部主事，三年前不过是个七品小吏！”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赵氏，你睁眼看看这京师！去年这时候，谁见了咱们史家不是拱手称‘保龄伯’？如今呢？鸿胪寺少卿路过咱们角门，竟连马都不下！御史台新来的那位刘御史，前日酒席上听人提起史家，当场摔杯离席！你说太后……太后若真还念旧情，为何上月寿辰，连一张赏赐单子都没往咱们府里送？”赵夫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史鼐颓然跌坐回椅中，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死灰：“罢了……传话下去，今夜子时，开西角门。让湘云收拾细软，不必多带，只带她娘亲留下的那只紫檀妆匣。另外……”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锁，锁面錾着“长命百岁”四字，边缘已磨得发亮，“把这个，一并送去。”赵夫人怔住：“这……这是她周岁时，老太太给的……”“正是。”史鼐声音沙哑，“她娘临终前托我保管，说等湘云及笄，再亲手交还。如今……提前些日子，也无妨。”话音落，赵夫人终于溃堤，掩面呜咽，肩头剧烈起伏，却不敢放声，唯恐惊扰了满府死寂。同一时辰，武安侯府西角门内，翠缕正踮脚掀开竹帘，将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百合羹端进内室。史湘云斜倚在紫檀嵌螺钿美人榻上，身上盖着件月白绫子夹被，发间松松挽着个垂鬟，眉宇间倦意未消，却比前几日舒展许多。她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润碗壁，忽然停住，望着袅袅升腾的热气，轻声道：“翠缕，你说……我伯父，当真就任由孙家倒了？”翠缕忙道：“小姐快别想这些！奴婢听厨房张妈说，今儿一早就有三辆大车停在史家西角门外，卸的全是药材，什么人参、鹿茸、阿胶，成箱成箱往里抬！还听说保龄伯连夜请了太医署的陈太医，说是要给赵夫人瞧‘心悸之症’……”史湘云没接话，只默默吹凉羹汤，小口啜饮。莲子软糯，百合清甜，却压不住舌尖一丝苦涩。她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穿着大红嫁衣，盖头下看见的不是孙绍祖那张横肉堆叠的脸，而是贾彦背影——他玄色蟒袍猎猎，立在丹陛之下，回眸望来，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叫她心头蓦然一烫，继而酸楚翻涌。“小姐！”翠缕忽而压低声音，凑近耳畔，“奴婢方才在外头，听见周总管和侯爷说话……说侯爷今儿去了趟兵部，调了两支羽林卫，明日一早，就要换防……换的，就是咱们侯府东角门和史家西角门之间那条槐荫巷。”史湘云舀羹的手顿住，瓷勺轻轻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响。“换防？”她抬眼，眸光微闪。“可不是嘛！”翠缕压得更低，“周总管说，侯爷吩咐，羽林卫统领须得是跟过侯爷打过北狄的老卒，且每人腰牌背面，都要刻上‘护湘云’三字！”史湘云怔住，一时间忘了呼吸。护湘云？不是护侯府，不是护疆土，是护她——护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缓缓放下瓷碗，指尖无意识抚过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那是去年元宵，贾彦亲手给她戴上的，镯内侧细细刻着一行小字：“愿汝长乐，岁岁平安”。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静静铺在她脚边，像一层薄薄的霜。次日卯时三刻，天光微明。史家西角门无声开启，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帷小车静静候在门外。车旁立着两个沉默老仆，皆是史鼐心腹，一个捧着紫檀妆匣，一个托着锦缎包裹的金锁。车帘掀开，史湘云一身素净月白裙衫，外罩同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丽得近乎单薄。她扶着翠缕的手踏上踏板，临上车前，忽而驻足，回望史家高耸的朱漆门楣。晨风拂过，门楣上那块“保龄伯第”的鎏金匾额，在初升朝阳下泛着黯淡而疲惫的光。她未流泪，只轻轻颔首，似告别，又似诀别。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远去。史家门内，赵夫人倚着门柱，望着那抹白色身影渐行渐小，直至消失在街角。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自己牵着尚在襁褓的史湘云，由江南登船北上，那时湘云父亲史鼎尚在兵部任职，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望着滔滔江水，曾暗暗发誓：定要护这孩子一世周全。可如今呢？她抬手摸向鬓角，竟触到几根刺目的银丝。原来不过十年光阴，便足以将所有誓言碾作齑粉，随风散尽。武安侯府内，贾彦正于演武场校阅新练的三千羽林锐士。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束发金冠，手持一柄乌木长枪，枪尖寒光凛冽。忽有亲兵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贾彦拆开扫了一眼，唇角微扬，旋即抬手将信纸凑近身旁燃烧的火盆。橘红火焰腾起，瞬间吞没纸页，只余几星灰烬簌簌飘落。“传令。”他声音清越，穿透晨雾，“羽林右营，即刻接管槐荫巷防务。另拨五十精骑，充作湘云姑娘仪仗，自今日起，凡出入侯府者，持湘云姑娘名帖，通行无阻。”亲兵领命而去。贾彦收枪负手，仰望东方，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金辉万道，灼灼耀目。他眸光沉静，不见锋芒，却自有千钧之势。远处校场，三千锐士齐声呼喝，声震云霄，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与此同时，刑部大牢最深处，水牢之上。孙绍祖蜷缩在铁笼之中，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上，昔日油光满面的脸如今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闪烁着困兽般的凶光。牢门忽开，周武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刑部司吏。他手中并未持鞭，只捻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印章，印章底部，赫然是“武安侯府”四字篆文。“孙大人。”周武声音平淡无波，“我家侯爷有句话，让我务必转告您。”孙绍祖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整句。周武俯身，将印章悬于他眼前寸许，玉质温润，却映得他瞳孔骤然收缩：“侯爷说——您替史家办事，史家却连您最后一程都不肯送。昨夜赵夫人遣人送来一包砒霜，说是‘免您受刑辱’。可惜啊……”他直起身，微微一笑，“那包东西，被侯爷截下了。如今正泡在醋里，等着验毒呢。”孙绍祖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爆发出野兽濒死的嘶吼，却只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周武看也不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散入水牢阴冷的雾气里：“孙大人，好好活着。侯爷说，您还得活够三年，亲眼看着史家，如何一寸寸塌干净。”三日后，内阁六部联名上疏，请旨彻查江南盐商案余孽，奏疏首列名单，赫然写着：“保龄伯史鼐，纵容亲眷勾结奸商，致国课亏空，民怨沸腾，宜削爵夺俸，以儆效尤。”圣旨未下，流言已沸。京师茶楼酒肆，人人低声议论：保龄伯府门前，已三日不见贺客车马；史家典当铺接连歇业；更有消息灵通者言之凿凿，称史鼐亲赴户部，欲变卖江南祖产田契，却被告知——所有田契，早在半月前，已被武安侯府名下“永昌商号”悉数购入。永昌商号账房内，掌柜捧着厚厚一摞契约，恭敬呈至贾彦案前。贾彦随手翻过，目光掠过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金陵栖霞山下良田三百顷，原属史氏，今易主，价银二十万两，买方：永昌商号，代持人：武安侯贾彦。”他指尖在“代持人”三字上轻轻一点，忽而问：“湘云姑娘今日，可去了藏书阁？”掌柜一怔，忙答：“回侯爷，史姑娘辰时便去了，还……还带走了《女诫》《列女传》两册，说是要抄写。”贾彦颔首，未再多言。窗外阳光正好，斜斜照在案头一方歙砚上，墨色浓稠，静如深潭。他执笔蘸墨，于素笺上缓缓写下八个字，力透纸背，锋棱毕现：“长兄如父，护汝周全。”墨迹未干，一阵清风穿窗而入，掀起纸角，恰似无声的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