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三百五十章 养狗了
    小狗的脖子上有项圈。所以应该是有主人的,林安老师还以为是走丢了的小狗。于是他把小狗送到了车站的安保室。安保人员拒绝了,他解释道:“抱歉,林老师,我对狗毛过敏,你可以先把小狗带回...骆明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冯鹏那张照片上悬停了三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抬眼看向林学,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林导……您真打算自己演?”林学正把剧本翻到第三场——教授在雪地里发现流浪狗的戏份,闻言只抬了抬眼皮,没接话,反而用笔尖点了点纸页右下角一行小字:“‘他蹲下去时,围巾松开了半截,露出锁骨处一道浅疤’。”骆明顺着那行字往下看,剧本边注写着:“疤是旧伤,但不交代来源。观众要觉得它存在了十年,又像刚结痂三天。”“您连这个都设计好了?”骆明下意识问。“不是设计。”林学把钢笔帽咔嗒一声旋紧,搁在桌沿,“是记得。”空气静了两秒。骆明忽然想起去年冬至,他陪林学去片场探班《青瓷》补拍,夜里收工早,两人在车里等司机调头。林学解开大衣领口,指腹蹭过锁骨那道淡褐色细痕,说:“小时候被烧红的铁钎子烫的,我爸打铁铺子失火,我冲进去抢他那本乐谱。”骆明当时没说话。他记得自己后一秒想的是:这人怎么能把最痛的事讲得像在说别人家灶台缺了块砖。现在这道疤要出现在银幕上,不是道具组贴的硅胶,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与记忆褶皱的皮肤。“所以您早想好了。”骆明慢慢呼出一口气,“不是临时起意。”“嗯。”林学端起茶杯,杯沿沾着一点水渍,“孙艺玖提过,说教授弹琴的手不能太漂亮——得有常年按压琴键的薄茧,但又要修长。我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弯不了,练琴时总被老师敲手背。”骆明低头看了眼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节分明,却没一道茧。他忽然有点恍惚。十年前他第一次见林学,是在顺其自然基金会年会上,那人穿着灰羊绒高领毛衣,站在投影幕布前讲“动物福利经济学”,台下投资人频频看表。散会后骆明追出去,问:“林总真觉得狗能当主演?”林学没回头,只把手里一叠报表塞给他:“你先算算去年金陵中心多养一只狗,比少建半间狗舍省多少水电费。”那时骆明以为这是个精于算计的煤老板。直到去年暴雨夜,他接到田园电话,说林学凌晨两点独自开车去救治中心,就为看一眼新收的七只幼犬是否断奶成功。监控拍到他在猫舍铁门外站了四十七分钟,没进去,只是隔着玻璃数呼吸频率。“那……教授妻子呢?”骆明终于把话题拽回来,声音放得更轻,“您真不考虑孙艺珍?她上个月刚拿完金鹿奖最佳女配,业内口碑——”“她演不了。”林学打断得干脆,“她眼神太亮。”“啊?”“教授妻子的眼睛,”林学用钢笔尾端轻轻叩了叩太阳穴,“得是那种看过太多事,却还愿意替陌生人掖被角的眼睛。不是悲悯,是习惯。孙艺珍的眼睛里有风暴,章怡阳的有星光,但教授妻子……得是深潭。”骆明喉头一紧。他想起章怡阳前天发来的微信截图,是她蹲在狗舍铁栅栏外,用手指蘸着水在水泥地上画两只小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啸天和四月结婚生崽计划(第3版)”。底下孙艺玖回复:“建议加入婚姻法科普环节。”“章怡阳也不行?”骆明试探。“她太甜。”林学摇头,“甜得像刚出炉的糖霜蛋糕,咬一口全是蓬松气泡。教授妻子得是陈年普洱,第一口苦,回甘在舌根。”骆明忽然笑出声:“那您呢?您是什么茶?”林学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梧桐叶影在办公桌上缓慢爬行,像某种无声的计量器。“凉白开。”他说,“烧开过,晾透了,喝着没味道,但解渴。”骆明没再追问。他知道这话里没水分——林学胃不好,从不喝生水,保温杯里永远是恒温55c的凉白开。孙艺玖曾开玩笑说:“你这杯子要是上市,得叫‘林学牌冷静剂’。”门被敲了两下。王蕾探进头:“林总,冯鹏到了,在隔壁会议室等您。”林学起身时,骆明注意到他左袖口露出一截绷带边缘。昨天林学摔了一跤,右手腕韧带拉伤,医生让静养两周。可今早助理汇报时说:“林总凌晨三点改完第七场分镜,让打印室加急送过来。”“走吧。”林学把剧本塞进公文包,动作利落得看不出手腕不适,“顺便看看冯鹏那条‘只以’够不够格。”会议室里冯鹏已经坐了十分钟。他没碰桌上咖啡,脊背挺得像根标尺,西装裤线笔直得能切豆腐。见林学进来,他立刻起身,右手伸到半途又硬生生拐了个弯,改成微微躬身——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知道林学讨厌肢体接触。“林导好。”冯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说您对教授这个角色……有新的想法?”林学没答话,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第七文化大楼的空中花园,几株腊梅正开着,枯枝虬结,花色却浓烈得近乎挑衅。他看着那抹红,忽然问:“冯鹏,你信命吗?”冯鹏一怔,随即道:“信。但我更信自己改命的手。”“好答案。”林学转过身,目光像X光扫过冯鹏眉骨、鼻梁、下颌线,“可教授不信。他信贝多芬写《月光》时根本没看见月亮,信舒伯特死前三天还在给学生改乐谱错音,信一只狗能在零下二十度雪地里守着主人墓碑十四年——这些事他全信,唯独不信‘命运’这个词。”冯鹏喉结动了动:“所以……他其实是悲观主义者?”“不。”林学摇头,“他是乐观的实践派。他相信所有事都有解法,哪怕解法是每天清晨六点准时给流浪狗喂食,连续喂了三千两百一十七天。”骆明悄悄看了眼手表。三千两百一十七天,正好是九年。冯鹏沉默三秒,忽然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他左小臂内侧有一道蜈蚣状疤痕,约莫十厘米长。“三年前拍《铁匠》吊威亚失误,钢索割的。”他声音很稳,“当时医生说可能影响手指灵活性。但我现在还能弹肖邦练习曲。”林学终于走近两步,盯着那道疤:“疼吗?”“疼。”冯鹏坦然,“但比起当年在矿务局子弟小学教音乐,发现全校唯一一架钢琴缺了G#键,更疼。”林学笑了。是真正的笑,眼角纹路舒展开来,像春冰乍裂。“你演过矿工?”“演过,但没演明白。”冯鹏垂下眼,“后来我真去井下跟班半个月。知道为什么矿灯要用黄铜罩子吗?因为煤尘遇静电会炸,而黄铜导电性差。教授也这样——他不讲大道理,只告诉你‘钢琴调音时湿度要控制在45%’,然后默默把你琴房的加湿器换成工业级。”骆明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这话他听过。去年金陵中心暴雪停电,林学半夜冒雪开车过去,没带任何设备,只拎着个老式机械节拍器。他让饲养员把所有幼犬抱到暖气片旁,自己坐在狗舍中央,用节拍器“嗒、嗒、嗒”打拍子,说:“心跳频率稳定,幼犬就不怕冷。”——原来冯鹏连这个都知道。“所以您觉得……我能演?”冯鹏问得直接。林学没回答,而是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张泛黄纸页。骆明认出那是《忠犬啸天》初稿扉页,手写体标题下方有行小字:“献给所有在泥泞里依然校准音准的人”。“明天试镜。”林学把纸页递给冯鹏,“不用准备台词。带一支铅笔,一张白纸,还有——”他顿了顿,“你小学音乐教室的钥匙。”冯鹏手指猛地一颤,钥匙串从裤兜滑落,叮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俯身去捡时,骆明看见他耳后有一颗痣,形状像半个音符。“不用捡。”林学弯腰拾起钥匙,指尖在齿痕上摩挲两下,“这把钥匙,能打开南京城东区废弃矿务局小学旧址的音乐教室。我查过了,门锁没换过。”冯鹏呼吸骤然变沉。“你进去后,”林学把钥匙放回他掌心,金属硌得冯鹏掌纹发烫,“在黑板上写一首歌。不用五线谱,不用歌词,就用粉笔画——画你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致爱丽丝》时,心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会议室空调嗡嗡作响。骆明忽然想起林学书房里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内侧用银漆写着一行小字:“,第一课。”那天林学八岁。他父亲在打铁铺火灾中瘫痪,母亲离家出走。邻居偷偷塞给他一张音乐班试听券,他攥着券在琴行门口站了两个小时,直到售货员出来问他:“小孩,你手心出汗把券泡烂了,还要听吗?”林学点头。那节课他没碰琴键,只盯着老师手背凸起的血管,觉得那里面流着的不是血,是莫扎特。“试镜时间?”冯鹏声音哑了。“下午三点。”林学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又停住,“对了,黑板擦在讲台左边第三个抽屉。别用抹布,那上面有煤灰——矿务局小学的老师,以前都用黑板擦蘸水擦琴键。”门关上后,骆明听见冯鹏深深吸了口气。他转身时,骆明看见他西装后背被汗浸出一片深色痕迹,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回到办公室,林学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从夹层摸出个牛皮纸袋。骆明认出那是金陵救治中心的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公章。“田园今天交上来的?”骆明问。“嗯。”林学拆开袋子,抽出一叠照片。最上面是啸天和四月并排卧在阳光里的侧影,金毛在光线下泛着青铜器般的质感,七眼铁包金的额间白毛如刀锋劈开阴影。“他想把中心运营模式做成可复制样板。”林学指尖划过照片,“引入宠物领养保险,和三家兽医连锁共建数据平台,甚至规划了狗狗行为矫正师职业资格认证。”骆明凑近看。照片背面有行小字:“啸天已通过基础服从训练,四月掌握三个新指令。附:今日进食量、排泄次数、与陌生儿童互动时长。”“田园这小子……”骆明摇头笑,“野心不小啊。”“不是野心。”林学把照片翻过来,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是把三百六十五只流浪狗当成三百六十五个独立生命在核算。骆明,你算过吗?一只狗平均寿命十二年,按金陵中心现有收容能力,未来十年要经手四千三百八十条命——每条命背后,都有至少一个放弃它的人,和至少一个想救它的人。”骆明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平板:“林导,刚收到消息,《忠犬啸天》立项批文下来了。但宣传口那边……建议首支预告片用啸天和四月的萌系镜头,强化‘治愈感’。”林学接过平板,指尖划过预告片脚本。“删掉所有摇尾巴、吐舌头的镜头。”他声音平静,“把第四场雪地戏前置。就用啸天趴在教授墓碑前的画面,配上他哼《月光》第一乐章的口哨声。”骆明愣住:“可那是……结局。”“对。”林学关掉平板,窗外腊梅的红影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不灭的火,“观众得先看见墓碑,才懂那只狗为什么守了十四年。”他起身走向饮水机,接了杯水。水波晃荡中,骆明看见他左手腕绷带渗出一点淡粉色——是血,混着药膏的淡黄色,在杯壁折射下竟像一小片晚霞。“林导……”骆明忍不住,“您真不考虑让专业替身?手腕这伤——”“不用。”林学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教授弹琴时,手腕会轻微颤抖。医生说这是旧伤后遗症,但我记得,他每次颤抖,都是在教学生弹错音的时候。”骆明没再劝。他忽然懂了为什么林学坚持自己演。这不是任性,是某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当一个人把半生都活成角色注脚,再没有比他自己更精准的演员。下班时下起小雨。林学没撑伞,任雨丝沾湿鬓角。骆明开车送他,后视镜里看见林学闭目养神,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本该有道疤,如今被绷带覆盖,但骆明知道位置——就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像一枚沉默的印章。车驶过金陵路时,林学忽然开口:“骆明,你说……如果教授知道啸天最后选择留在墓园,而不是跟着新主人回家,他会难过吗?”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开玻璃上的水痕。骆明望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牌,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档案袋里另一页:啸天体检报告末尾,兽医手写备注——“右后腿旧伤,疑似幼年被车撞伤。愈合良好,但雨天会跛行。”“不会。”骆明说,“教授只会摸摸它的头,说‘原来你也在等一个不用回家的地方’。”林学没说话。雨声渐密,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车顶轻轻叩击。远处城市灯火浮沉,如同沉入深海的星群。而此刻在金陵救治中心,啸天正把下巴搁在铁栅栏上,凝望窗外雨幕。它右后腿微微蜷起,姿势像一尊古老的青铜镇纸。四月蹭过来,用鼻子拱它耳朵。啸天没动,只是尾巴尖缓慢地、一下一下,扫过潮湿的水泥地。那节奏,恰好是《月光》第一乐章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