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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加勒比杀青
    不出林学的所料,明史专家真是很有底蕴。只是孟玉良家里的一些藏品,就满足了林学对电影中那个山洞里放的财宝的部分种类需求。而且说实话,就算林学这个对文玩不感兴趣的人,也能感觉得到孟玉良的这...骆明坐在林学家客厅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还停在那份演员名单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吞下什么难咽的硬块。窗外梧桐枝影斜斜地切过地板,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映在他微微发白的指节上。“林导……您真打算自己演?”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砸进深潭,溅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林学正靠在单人沙发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半截没点的烟,烟灰积了快一厘米长,颤巍巍悬着,将落未落。他没看骆明,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剧本手稿上——《忠犬啸天》第四场:雪夜归途。纸页右下角有他用红笔圈出的一段:“教授蹲在路灯下,伸手接住飘落的雪。雪在掌心融化,像一只狗舔舐他冻红的指尖。”那行字旁,他批了两个小字:静。重。“不是‘静’,是‘等’。”林学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像老式留声机压过黑胶唱片的纹路,“他等的不是雪化,是它回来。”骆明一怔,没接话。林学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让骆明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汗意。那不是压迫,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一种你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时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深渊有多深的错觉。“冯鹏不合适。”林学说,“他眼神太亮,像刚擦过的铜镜,反光刺眼。教授的眼睛,得是蒙尘的玻璃珠,里面存着二十年没弹完的琴谱、三十七封没寄出的信、还有四只狗的名字——第一只叫‘初阳’,第二只叫‘秋实’,第三只叫‘冬藏’,第四只……还没取名。”骆明下意识翻开手边的选角蓝星分析报告,第一页赫然印着冯鹏的数据:角色适配度82.3%,情感表达维度得分91.7%,但“内在钝感”一项仅64.5%,低于阈值线70。他昨天扫过一眼就跳过去了,觉得不过是个小数点后的浮动。此刻再看,那串数字却像烧红的针,扎进视网膜。“您……早看过报告?”骆明问。“没看全。”林学掐灭烟,“只看了‘钝感’那一栏。”骆明喉头一紧。他知道林学向来不迷信数据,可这次连报告都没翻完,就否定了业内公认的“黄金配角”。这不像判断,倒像确认——确认某个早已刻进骨血的答案。“那……孙艺玖呢?”骆明试探,“女主。她试镜过《山河故人》的钢琴教师,导演说她弹琴时手指的呼吸感,比专业演奏家还像活人。”林学摇头:“她太清楚自己美。”骆明愣住。“不是贬义。”林学补充,语气缓了半分,“她知道镜头在哪,知道观众想看什么角度的侧脸。教授不知道。他弹琴时,琴键是黑板,是讲台,是妻子病床前那盏总调不亮的台灯。他眼里没有观众,只有音符落下的重量。”骆明沉默良久,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金陵救治中心去年春天的团建合影。画面角落,林学穿着灰色高领毛衣,蹲在狗舍铁门外,手里捏着半块馒头。一只土松犬正把鼻子贴在他掌心,耳朵软软耷拉下来。林学没看镜头,低头看着狗,嘴角有一道极淡、极浅的弧度,像被风吹散的墨痕,存在又似不存在。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只狗会叫“啸天”。“所以……”骆明慢慢把照片推过去,“您其实已经演过了?”林学没碰照片,只盯着那抹笑意看了三秒,然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照片上狗鼻尖的位置。动作轻得像怕惊走一粒露水。“试镜,我只看两样。”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第一,能不能让狗靠近他;第二,狗靠近时,他有没有屏住呼吸。”骆明心头猛地一撞。他想起三天前在金陵狗舍。林学第一次见到啸天,没伸手,没呼唤,只是站在铁笼三步外,静静看着。那只七眼铁包金原本对着所有生人都龇牙低吼,那天却主动凑到笼边,把脑袋搁在锈蚀的栏杆上,湿漉漉的鼻尖隔着铁网蹭他袖口。而林学——他确实屏住了呼吸。胸膛停顿了整整七秒,直到啸天甩了甩耳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线条松弛下来,像卸下千斤重担。“您当时……在想什么?”骆明忍不住问。林学望着窗外飘过的云,声音很轻:“我在想,它刚才那一下,是信任,还是试探?”骆明没说话。他忽然懂了为什么林学坚持要拍这部电影。这不是宠物题材的商业片,也不是公益宣传片。这是他写给所有“等不到回音”的人的信。教授等狗,他等一个答案;狗等主人,世界等一点笨拙的善意。“陆松那边……怎么说?”林学忽然问。骆明立刻坐直:“他说第七文化所有主创档期全部清空,摄影指导、美术指导、录音师——全按您的标准配。他让我转告您,‘狗毛掉进镜头里,算我的’。”林学嘴角微扬,总算有了点温度:“他倒会省钱。”“还有……”骆明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份加急签报,“金陵救治中心的扩建申请,今天上午刚过董事会。顺其自然基金会追加拨款八百万,专项用于犬类行为康复实验室。田园说……想请您题字。”“题什么?”“‘静待花开’。”骆明念出来,自己先笑了,“他原想写‘厚德载物’,被王枝宜拦住了,说太像墓志铭。”林学也笑了,眼角浮起细纹:“告诉他,字我写。但实验室名字得改。”“改成什么?”“‘啸天行为康复中心’。”骆明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声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簌簌发抖。笑到一半,他忽然止住,表情认真起来:“林导,有件事我得提前报备——孙艺玖和章怡阳,她们俩……偷偷去金陵做了志愿者。”林学挑眉:“哦?”“干了三天。”骆明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划出几张照片:章怡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蹲在兔舍里给幼崽喂奶,口罩挂在下巴上,额角全是汗;孙艺玖戴着橡胶手套,在消毒间拧干拖把,水珠顺着她手腕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最后一张是两人并肩坐在狗舍顶棚的阴影里啃冷包子,章怡阳把肉馅全夹给孙艺玖,自己就着辣酱咽馒头。“她们说……想试试‘教授’每天看见的光是什么样的。”林学久久凝视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过孙艺玖沾着面粉的耳垂。半晌,他合上手机,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一道缝——里面书桌上摊着两张A4纸,一张是《忠犬啸天》分镜脚本,另一张是手写的演员表:【教授】林学【教授之妻】待定【兽医】王蕾(特邀)【志愿者甲】章怡阳(特别出演)【志愿者乙】孙艺玖(特别出演)名字后面都用铅笔标注了极小的备注:章怡阳:需补习三个月基础动物医学课程,考核通过方可进组。孙艺玖:要求全程参与狗舍清洁及喂养,不得使用助理代劳。林学转身,把手机还给骆明:“告诉她们,志愿者证我亲自发。但下个月开始,每周六上午八点,准时到金陵狗舍报到。迟到一次,扣掉一场戏的片酬。”骆明眨眨眼:“……她们知道片酬是按天结,还是按场结吗?”“按秒。”林学淡淡道,“啸天打个喷嚏,也算她们的表演时长。”骆明笑出声,笑着笑着,忽然收敛神色:“林导,有句话,我得说了。”林学停下整理袖口的动作,抬眸。“您以前说过,艺术不是煤老板挖出来的黑金,是煤老板跪在矿井里,用指甲缝抠出来的光。”骆明声音低沉下去,“可现在……您把自己也当成那根指甲了。”林学静了三秒,忽然抬手,摘下左手腕上那只戴了十二年的旧皮带。带扣是铜的,磨得发亮,内侧用钢笔刻着一行小字:“给永远等不到回信的人”。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骆明面前。“帮我保管一阵。”他说,“等啸天学会坐、卧、等待、松口……再还我。”骆明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皮带内侧凹凸的刻痕,像摸到一段粗粝的年轮。午后阳光斜斜切过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分界线。林学走向阳台,那里放着一架老式立式钢琴,琴盖半开,黑白键落着薄薄一层灰。他没擦,直接掀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未落。骆明没动,安静守在门边。五分钟后,第一个音符落下。不是乐谱上的音,是即兴的。单音,缓慢,带着犹豫的颤音,像老人拄拐杖叩击青石板的声音。接着是第二个音,更低,更沉,仿佛从地底渗出。第三个音加入时,骆明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C大调,也不是任何教科书里的和弦。那是啸天第一次把鼻子贴上他袖口时,他胸腔里骤然失重的频率。琴声持续了十七分钟。没有旋律,只有呼吸般的强弱起伏。结束时,林学的手指还悬在最后一个黑键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他没回头,只说:“通知剧组,开机时间提前两周。”骆明应声,转身欲走,又被叫住。“对了。”林学望着窗外,“让田园把狗舍顶棚的旧铁皮换了。下个月降温,别让它们着凉。”“好。”“再加一条。”林学终于转过身,逆着光,眉眼轮廓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如初,“告诉所有演员——进组第一天,先去狗舍扫三天地。谁扫得最干净,谁的名字排在片尾字幕第一位。”骆明点头,拉开门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回头,看见林学正弯腰,从钢琴凳下拾起一片落叶——不知何时飘进来的银杏叶,边缘已微卷发黄。他把它夹进剧本扉页,动作轻柔得像安放一枚易碎的蝶翼。“林导?”骆明轻声问。林学没抬头,指尖抚过叶脉:“骆明,你说……狗记得人多久?”“……一辈子吧。”“嗯。”林学合上剧本,银杏叶在纸页间露出一角金黄,“那我们就拍一辈子。”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骆明走出单元门时,下意识抬头——六楼那扇窗还亮着灯,像一颗固执不肯熄灭的星。他掏出手机,给田园发了条消息:“皮带的事,别提。另外,明天开始,狗舍顶棚改造,用保温彩钢板。预算……从我今年的分红里扣。”发完,他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晚风里浮动的梧桐香。风里似乎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钢琴余韵,不成调,却让人心口发烫。回到公司已是晚上九点。骆明推开总裁办大门,陆松正伏案工作,听见动静抬头,叼着的棒棒糖棍儿在齿间轻轻一磕:“搞定了?”骆明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径直走向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水汽氤氲中,他望着陆松,忽然问:“老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林导吗?”陆松把糖棍儿从嘴里拿出来,眯起眼:“二零一三年,《山海图》庆功宴。他蹲在酒店后巷喂流浪猫,西装裤脚沾了泥,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蛋糕。”“对。”骆明喝了一口水,水温恰好,“那天他跟我说,做电影不是造神坛,是修台阶——让够不着光的人,能踩着你的肩膀,看一眼太阳。”陆松笑了,把糖棍儿扔进垃圾桶:“所以现在,他自己成了第一级台阶?”骆明没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金陵方向有座新亮起的灯塔——那是刚通电的啸天行为康复中心工地。塔吊臂上悬挂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光柱笔直,坚定,像一道尚未落笔的承诺。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狗舍,啸天第一次被林学牵出笼子时的情景。那狗没走几步就停下,回头望着铁门,尾巴低垂,耳朵后压。林学也没催,就站在它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手虚扶着狗绳,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静静等着。等了足足四十一秒。直到啸天自己转过头,轻轻蹭了蹭他小腿。那时夕阳正熔金,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骆明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对准窗外那束光,按下快门。照片里,光柱穿透薄雾,像一把刺向黑夜的剑——而剑尖所指之处,隐约可见几个工人身影,正仰头检查塔吊支架。他们安全帽上的反光点,在镜头里宛如微小的星辰。他把这张照片设为壁纸,锁屏瞬间,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王枝宜,头像是一张她和啸天的自拍——女孩把脸埋在狗毛里,只露出一只笑弯的眼睛。文字只有一行:“林导说,明天开始,我和艺玖姐轮流值夜班。他说……狗做噩梦的时候,得有人醒着。”骆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在第七文化全体高管群发了一条消息,没加标点,没署名,只有十个字:**今晚所有人加班,改合同。**十分钟后,群里陆续弹出回复:【陆松:已改。】【财务总监:税率条款重算完毕。】【法务部:附加协议第七条,增加动物福利保障条款。】【宣传总监:官微预热文案重写,标题改为《我们等的,从来都不是奇迹》。】骆明没再看,关掉手机,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旧合同——二零一三年第七文化初创时的原始章程。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下方空白处,用签字笔写下新的条款:“凡参与本项目之演职人员,须于开机前完成至少四十小时动物救助志愿服务,并通过金陵救治中心行为评估。此项记录,永久存档于第七文化艺人诚信档案。”写完,他签下自己名字,墨迹未干。窗外,城市灯火依旧奔流不息。而某栋居民楼六层,钢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有了旋律。简单,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像冬夜里悄然融化的第一滴雪,轻轻叩击着无数扇紧闭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