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所以先来个冰雪奇缘吧
这个事情不会有例外!因为这是林学用《世界之战》、《环太平洋》、《功夫熊猫》、《侏罗纪世界》、《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等一大批优秀电影铸就的“影视真理”。不相信的制片方、影视公司几乎没有,...林学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屏幕光映在眼底,像一簇没燃透的炭火。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边框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去年在金陵老校区琴房门口,被孙艺玖硬塞进他口袋时刮的。那时她刚拍完《青瓷》,指甲还带着未干的甲油,指尖凉,语气却烫:“你弹得比教科书还准,但人比琴键还硬。”骆明就坐在对面沙发上,没催,也没动,只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紧,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他太清楚林学这副样子意味着什么:不是犹豫,是权衡;不是动摇,是正在把整部电影拆成零件,一颗颗掂量分量。“啸天今天早上叼走了我新买的钢笔。”林学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纹,“笔帽咬碎了,墨水泼在剧本第十七页——正好是帕克第一次带八公进车站那段。”骆明没笑。林学继续说:“它蹲在窗台看麻雀,尾巴尖一颤一颤,像节拍器。我数了,五十七下。孙艺玖说它在等我弹《月光》第三乐章,可那曲子我压根没教过它。”屋子里静了几秒。窗外玉兰树正落花,风一吹,白瓣撞在玻璃上,噗噗轻响。“所以……”骆明终于抬眼,“您不是在想狗,是在想人。”林学没否认。他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初春的风裹着湿气扑进来。楼下梧桐刚抽新芽,嫩得发亮。他望着远处教学楼顶那只锈蚀的风向标,忽然问:“骆明,你还记得咱们签第一份合同那天吗?”骆明笑了:“记得。您穿件灰衬衫,袖口磨得发毛,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我不卖身,只卖时间’。”“嗯。那天我其实没带简历。”林学背着手,声音很轻,“就揣着一张纸,上面抄了贝多芬晚期四重奏里一段赋格——手写的,字还歪。我说,‘你要真信艺术值钱,就信这个。’”骆明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半步:“您后来真把它写进《盲区》配乐里了。”“对。”林学转过身,目光沉静,“因为那会儿我相信,所有真诚的东西,迟早会找到回声。可现在……”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按在左手腕内侧一道淡疤上——那是十年前在片场替替身挡下失控威亚留下的,“我现在得想,要是观众看见我演帕克教授,第一反应是‘林导老了’,还是‘他真像那个等车的人’?”骆明没接这话。他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画面晃动,明显是偷拍:清晨六点,魔都地铁三号线中山公园站出口。林学穿着洗旧的藏蓝夹克,拎着帆布包,低头快走。镜头追着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家社区老年大学。他推门进去时,晨光刚好斜切过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可推开教室门那一瞬,眉头松开了,甚至微微弯了眼角。视频只有四十三秒。骆明没说话,只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学。林学盯着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您上周二、四、六,连续三次去那儿教合唱团唱《送别》。”骆明收起手机,“老太太们说您教得比她们儿子还耐心。有个坐轮椅的李老师,前天特意让孙子送来一盒桂花糕——糖放得少,怕您血糖高。”林学伸手揉了揉眉心:“……她们非要我弹《茉莉花》伴奏,我弹了三遍,第四遍改成爵士版,结果全班跟着打起了拍子。”“所以您知道问题在哪了?”骆明声音低下去,“不是您适不适合演帕克,是您怕自己演得太像,像到让观众忘了这是电影,只记住一个真实的人站在那儿——而真实的人,从来不会为一只狗等九年。”风突然大了。一片玉兰花瓣飞进来,停在林学肩头。他没拂,任它停着。“我昨天查了户籍资料。”林学忽然道,“原版帕克教授生于1928年。如果按华夏教育体系推算,他1953年从金陵师范毕业,分配到郊区中学教音乐。那会儿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他每天步行七公里去车站搭绿皮火车进城,再换两趟公交回校。路上听广播里的交响乐转播,用粉笔在教案本背面记和声进行。”骆明怔住:“您连这个都查了?”“查了。”林学点头,“还查了1953年南京天气记录——那年春天特别冷,四月飞雪。他在日记里写:‘雪落在琴键上,化得很快,像学生的眼泪。’”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骆明,你说……如果我把这个细节加进剧本,让帕克在雪天教学生唱《送别》,而八公第一次把他送到车站,就是踩着积雪去的——观众会不会信?”“会。”骆明答得极快,“因为您写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林学没笑。他转身回屋,从书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胶带,边缘微微卷起,显然被反复打开过。他撕开封口,倒出一叠泛黄纸页——全是手写稿,字迹从凌厉渐趋温润,页脚有咖啡渍、铅笔批注,还有几处被红笔圈住又划掉的段落。“这是《忠犬啸天》最初三稿。”林学把纸页摊在茶几上,“第一稿,帕克是大学教授,住在梧桐掩映的老洋房;第二稿改成了高中教师,但还在市区;第三稿……”他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我把他的职业定为‘县中音乐教师’,工资条显示月薪五十八块七毛,养活妻子和两个孩子,每月寄二十块回皖南老家。他唯一的奢侈品,是省吃俭用买的二手德国钢琴,琴键漆面斑驳,但音准十年不偏。”骆明俯身细看,忽然指着一行小字:“这里写着‘他教学生用算盘打节拍’?”“对。”林学点头,“1950年代县中没节拍器。他让学生拨算盘珠子,‘噼啪’一声,就是四分音符。”骆明喉结滚动:“……您什么时候写的?”“去年冬天。”林学望着窗外,“孙艺玖发烧住院那晚。我守在床边,她昏睡中一直哼《送别》的调子,调子不准,可每个气口都卡在记忆里最软的地方。”两人沉默良久。阳光慢慢爬过茶几,停在那叠手稿上。某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被岁月洇开:**“等车的人,等的从来不是车。”**骆明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您要的幼犬血统证明和疫苗记录。‘啸地’是纯种白面土松,母亲来自黄山猎户家,父亲曾获华东宠物技能大赛‘最佳服从性’奖。训犬师说它有个怪癖——听见《茉莉花》前奏就会立正,尾巴竖得笔直。”林学接过文件,没看,只问:“它认生吗?”“认。”骆明答,“但昨天您摸它耳朵时,它没躲。”林学点点头,起身走向卧室。骆明以为他要去休息,却见他拉开衣柜,取出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处两处细微补丁,针脚细密,是孙艺玖的手艺。他又翻出条旧围巾,驼色,边缘已磨出毛边,夹层里隐约露出半截褪色蓝布——那是章怡阳某次探班时,用她戏服边角料缝的。骆明心头微震。林学把毛衣和围巾叠好,放进帆布包。他没换衣服,只把包搁在玄关鞋柜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件易碎瓷器。“试镜通知发出去吧。”林学说,“教授角色,只设一轮。时间定在四月十五号上午九点,地点……就在我常去的那家社区老年大学琴房。”骆明愣住:“您确定?不设海选?”“不设。”林学摇头,“海选挑的是‘像’,我要的是‘是’。能走进那间琴房的人,要么带着三十年前的粉笔灰味,要么掌心有常年握琴弓留下的茧——缺一样,都不用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骆明:“顺便告诉所有来试镜的演员,那天琴房空调坏了。他们得自己带水杯,水要提前晾到室温——太烫会烫伤喉咙,太凉影响发声。”骆明应下,却忍不住问:“那……您自己呢?”林学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闻言侧过半张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眼角细纹在光下舒展如扇。“我?”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像琴弦震颤后的余音,“我去烧水。”门关上了。骆明独自站在客厅,目光缓缓扫过茶几上的手稿、窗台残留的玉兰花瓣、玄关那只装着毛衣和围巾的帆布包。他忽然想起去年暴雨夜,林学冒雨去城郊福利院接一只流浪土狗——狗被铁链锁在漏雨的棚下,浑身湿透发抖。林学蹲在泥水里,用外套裹住它,自己衬衫全湿透贴在背上,却始终把狗护在胸前。保安说那狗咬过三个人,林学只回了一句:“它咬人的时候,眼睛是不是闭着的?”当时骆明没懂。此刻他忽然明白了。真正的“温文尔雅”,不是没脾气,是怒火燃至喉头,仍记得先给对方递一杯温水。真正的“极度暴躁”,不是歇斯底里,是看见不公时,指节捏得发白却先把孩子护在身后。真正的“只以”,不是圣人,是明知代价巨大,仍把最后一块面包掰开,一半塞给饿哭的老人,一半喂给蜷在墙角的野猫。骆明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按。他想打给孙艺玖,想打给章怡阳,想打给中影那位总在关键时刻递雪茄的老制片人……可最终,他删掉了所有联系人,只给助理发了条消息:**“通知各部门,《忠犬啸天》主演人选已定。自即日起,所有宣传物料暂停制作。等我通知。”**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茶几那叠手稿上。最上面一页,林学用红笔圈出一段话,旁边批注:**“不要悲情。等车的人,腰杆是直的。”**骆明轻轻抚平纸页褶皱,起身走向书房。他得重新规划预算——琴房要提前一周断电检修,空调外机必须换成老式窗机(噪音大,但符合年代感);还要联系金陵档案馆调取1953年气象数据;更要托人去皖南找当年县中老教师的教案本……这些事琐碎如尘,却关乎电影里每一寸呼吸的质地。他推开书房门,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桌面壁纸是张老照片:黑白影像里,青年林学站在简陋琴房中,正俯身调一架国产钢琴的音准。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青筋微凸,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手写:**“音准,是人心的刻度。”**骆明坐定,敲下第一行邮件正文:**“请立即启动‘时光褶皱计划’——我们需要还原1953年华东地区所有县级中学的物理空间、声音图谱与生活肌理……”**与此同时,林学已走出小区。他没打车,沿着梧桐道缓步前行。路过报刊亭时买了份《新华日报》,头版标题赫然:**“我国首颗气象卫星成功入轨,精准预报将覆盖全国乡镇”**。他扫了一眼,付钱,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一家琴行橱窗里,新到的电子琴正循环播放《茉莉花》。旋律标准、干净,毫无瑕疵。林学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橱窗时,右手无意识抬起,在虚空中轻轻按下几个琴键——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仿佛触摸着不存在的黑与白。指尖悬停半秒,又缓缓收回。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犹疑,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澄澈,像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映得出云影天光,也照得见自己影子。他知道,四月十五日那天,当第一个试镜者推开琴房门时,门轴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他昨夜亲手给门轴上的油,特意调了浓度,既不能太涩,也不能太滑。因为真实的生活里,所有等待,都伴随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令人安心的声响。而他自己,会在琴凳上坐好,面前摊开的不是剧本,而是一本翻开的《宋词选注》。他会等那人进门,等那人看见琴键上薄薄一层浮灰,等那人下意识想伸手擦拭,再等那人忽然停住——因为灰下面,隐约可见几枚浅淡指印,像多年前某个清晨,另一个人同样坐在这里,弹过同一首曲子。林学抬头望向天空。云层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将整条街道染成暖金色。他忽然想起昨夜孙艺玖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玖玖说:去吧。”**他嘴角微扬,脚步却更稳了。风里飘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琴声,不是电子琴,是隔壁小学音乐课的风琴。断断续续,跑调严重,却异常认真。林学听着,慢慢走远。背影融进光里,像一帧被时光温柔显影的底片——显影液里沉淀着三十年的粉笔灰、二十年的琴键油、十年的雨水泥泞,以及此刻,正悄然渗入每一寸胶片的、滚烫的、未命名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