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见状心头突突打鼓,只觉那胖和尚脸上虽堆着笑,瞧着一团和气,可这笑容他这辈子见得太多了,往日里那些上门借钱赖账、见他手头有几个铜板便百般纠缠的泼皮无赖,脸上皆是这般笑,内里藏的全是算计。他暗忖:莫不是冲着我怀里这半吊钱来化缘?说是化缘,怕是要讹诈一番!
他心头慌慌,嘴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强定心神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大师,为何拦住小老儿去路?”
拦路二人,正是不敬与马午。
不敬虽立在人群之外,未曾凑那热闹,可他身形高大,目力远超常人,兼之内功精深,耳力亦是绝佳,圈内诸般情形,早已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他瞧着王老汉那副色厉内荏、眼神躲闪的模样,早已将其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当下双掌合十,笑容依旧和煦,宣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不敬,见过施主。施主可是姓王,平日里常在这运河码头打捞浮尸,挣些辛苦度日的钱财?”
王老汉一听这话,心头咯噔一声,暗道苦也!这和尚竟将自己底细摸得这般清楚,定然是盯着自己怀里的铜钱许久了,今日这刚到手的横财,看来免不了要破财消灾!
他不敢怠慢,连忙也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弯腰回礼,声音却有些发紧。
“小老儿见过大师,大师所言不差。”
说罢便闭口不言,半个字也不肯多讲,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言多必失,被这和尚抓了什么破绽,再借机纠缠索钱。一旁马午立着不动,左袖空荡荡垂落,右手按在腰间单刀刀柄上,眼神冷厉如刀,只静静盯着王老汉,周身那股江湖练家子的沉凝气势,更让王老汉心头发毛,大气也不敢喘。
王老汉这般局促,不敬早已料到,当下依旧笑容和煦,缓声开口:“老人家不必心慌,小僧并无他意,只是有几桩事想向老人家请教几句。”
王老汉心头仍是打鼓,哪里肯轻易相信,一双老眼紧紧盯着二人,满是警惕,拱了拱手道:“大师有话便问,小老儿知无不言。”
一旁马午瞧他这副提防模样,不耐多作周旋,眉头微蹙,独臂探入怀中,摸出一把碎银子来。那些银子个个打磨得规整,每一块都约莫半钱重,入手沉坠,泛着莹白光泽,绝非寻常劣银可比。他将银子托在掌心,沉声道:“不必啰嗦,你答我二人一个问题,便取一块银子去。”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王老汉目光落在那碎银子上,两眼当即发亮,心头的疑虑瞬间去了大半。这般出手阔绰,绝非是冲他怀里那半吊铜钱来的。他虽仍不知二人用意,却知无破财之忧,当即脸上堆起真切笑意,身子也活络起来:“二位尽管问!小老儿但凡晓得,定然细说!”
不敬见状,点头道:“老人家常年在这运河上走动,专做打捞浮尸的营生,前两日那两具无名浮尸,情形如何,想来你定是一清二楚?”
王老汉闻言先是一愣,心头暗自嘀咕:真是奇了!往日里这等无名河飘,官府都懒得细查,旁人更是避之不及,今日竟先是来了官老爷,又有这和尚汉子追问,这三具尸体莫不是藏了什么蹊跷?
他心头转着念头,嘴上却不敢耽搁,连忙应道:“正是!这捞尸的活计晦气,旁人嫌脏嫌邪,都不肯沾手。小老儿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便靠这营生换些米钱度日。至于大师说的前两具尸体……”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话音,一双老眼巴巴望着马午掌心的碎银子,那贪利直白的模样,倒也不加掩饰。
马午见状,嘴角微撇,轻哼一声,独臂手腕一翻,仅存的左手大拇指在掌心轻轻一划,随即食指与拇指精准夹住一块碎银,指尖运力,只听“铮”的一声轻响,那银子便慢悠悠朝着王老汉飞射而去,力道拿捏得极准,不快不慢正落向他手边。
王老汉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接住,先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迫不及待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齿间一磕,银子上当即留下一个清晰牙印,迎着日头一照,银光闪闪,确是十足的好银子。他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乐呵呵作揖道:“多谢二位爷赏赐!那两具尸体确是小老儿捞上来的,说起来,这三具尸身,倒还真有些不一样。”
马午眉峰一挑,沉声追问道:“何处不同?”
王老汉收敛笑意,回忆着道:“头一具捞上来得最早,身上衣衫虽扯得破破烂烂,不成模样,却还能算是件衣裳,尸身之上也能摸出些零碎物件,或是半枚铜钱,或是块破烂玉佩,好歹能换些小钱。第二具便差些了,和眼下这具看着相近,却也还能寻着点细小玩意儿;可眼前这具,却是干干净净,里里外外翻遍了,半分东西都没有,就跟被人刻意搜过一般!”
不敬听罢,缓缓颔首,心中却知王老汉话中隐去的,是他打捞尸体后,常会顺手摸取死者身上值钱物件贴补生计,这本是码头捞尸人的潜规则,说出来终究不雅,他自然不会点破。此事于查案无大碍,且是底层人混口饭吃的营生,也着实无从深究。
不敬双目微凝,又问道:“老人家久在码头,阅人多矣,可瞧得出这几具女尸的身份来历?”
王老汉连连摇头,脸上露难色道:“这可就难住小老儿了!水里泡得久了面目浮肿,衣衫也烂得不成样子,哪能辨出身世?只是有一点小老儿敢打包票,她们绝不是码头左近人家。小老儿在这运河边活了大半辈子,街坊邻里、船家脚夫个个识得,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马午不发一言,独臂再起,拇指食指复又夹起一块碎银,指尖微弹,那银子便带着轻响,稳稳飞向王老汉。
王老汉眼疾手快,伸手便抄在掌中,掂量着沉坠坠的银块,笑得眼缝都眯了起来,忙不迭揣进怀里压实,脸上满是知足喜色。
不敬待他收好银子,双掌微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深究之意,问道:“老人家再细想想,这三具女尸之上,可有什么相通的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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