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捧着怀里的银子,闻言敛了笑意,眉头拧起,低头细细思索起来。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半晌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缓缓说道:“要说相似之处……倒真是难寻。这三个女子,高矮胖瘦各有不同,有的瞧着二十出头,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有的却似已过三旬,眉眼间带着几分沧桑,瞧着竟是全无规律可言。”
他顿了顿,咂了咂嘴,又道:“就好像……就好像那人作案全凭一时兴起,随手撞见了便下了手,既不挑模样,也不拣年岁,浑身上下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厉,倒不似寻常歹人那般有什么图谋,好似杀人完全是他的兴趣一般。”
话音刚落,这方才还因得了银子而喜笑颜开的老头儿,忽然身子一僵,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运河边暖风拂面,连柳梢都抽了新绿,可他却似骤然坠入了冰窖一般,背脊上沁出一层冷汗,手脚竟有些发颤。方才话到嘴边时,那股潜藏在无规律之下的阴冷恶意,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莫名生出几分惧意,仿佛那作案之人,此刻便隐在暗处,正冷冷盯着他一般。
王老汉的声音忽然发颤,语速快得像被风吹乱的残烛,字句含糊缠绕,几乎不成章法,也不管不敬与马午听不听得真切,只压低了嗓门,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怯懦。
“原……原本小老儿也不觉得有啥异常。让二位爷见笑了,在这码头混了大半辈子,河飘浮尸见得多了,隔三差五总能撞上一两具,日子久了,也就麻木了。这人呐,跟尸体打交道久了,不管心里愿不愿意,终究是要习惯的,哪还会有什么恐惧是不是?”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满是老茧的枯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
“可……可那天捞第一具尸体时,不对劲,真不对劲!小老儿活了五十多年,捞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凶死的、溺亡的、病死抛尸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却从没有一具,能让小老儿怕成那样!”
“那天一碰到那具尸身,小老儿忽然就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在河边看见浮尸的模样,那时候的我是吓得尿了裤子,连着一旬都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张泡得发胀的脸。这次也是一样,捞完那具尸体,小老儿连着两天做噩梦,梦里全是她,就那么直挺挺地漂在水里,盯着我……”
他身子又抖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春日的暖风拂过,却似带着刺骨的寒意。
“小老儿起初还不明白,只当是前些日子熬夜赶工,没休息好,才这般疑神疑鬼。好不容易熬过去了,第二具尸体就来了……”
“一看见那具尸体的,那股寒意,就又回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比三九天泡在冰水里还难受!这次小老儿心里有了准备,强忍着惧意仔细瞧了瞧,才总算摸透了这怕惧的来头,是那双没有闭合上的眼睛!是她们的眼睛!”
王老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经质的颤抖,仿佛那双眼还在暗处盯着他。
“小老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不是死不瞑目的怨毒,也不是咽气前的绝望,是……是空!是虚无!就像两口枯井,里头啥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念想,空荡荡的,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那尸体在水里泡了那么久,眼皮都泡肿了,可就凭着那露出来的一点眼缝,小老儿也能瞧得明明白白。那眼里头,是真的啥都没有!一片空茫,跟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似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让人打从心底里发怵!”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小老儿这次倒没吓得那般厉害,可那股子寒气,还是缠了小老儿好几天。至于眼前这具……”
王老汉瞥了一眼不远处被官差围住的尸身,眼神里满是忌惮。
“小老儿刚捞上来时就瞧出来了,那眼睛……跟前两具一模一样!空得吓人,冷得刺骨!这姑娘,定是跟那两位一样,死在同一个人手里的!”
不敬侧首看了马午一眼。马午心领神会,二话不说便将掌中剩余碎银尽数递向王老汉,沉声道:“辛苦老丈据实相告,这点银子你拿着,且去歇息些时日,不必再奔波营生。”
王老汉忽见这许多银子,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只取了一半,把余下的往马午手里推,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断不敢拿这么多,有这些已足够买酒买肉,多了反而烫手,我这孤身老汉,拿着重银反惹祸端,实在保不住!”
马午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舒展,颔首道:“是我虑得不周,忘了这钱财有时非但不是好处,反是招灾的祸害。”
王老汉把银子揣牢,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多谢二位爷厚赐!既已无话相问,小老儿便先告辞,回去打两斤好酒解馋了。”
不敬双掌合十,温声道:“老丈慢走,小僧二人尚有俗务在身,便不远送了。”
王老汉连忙将银子贴身藏紧,又在衣襟上按了按,咧嘴憨笑两声,对着二人深深作了个揖,转身便要走,脚步却不自觉加快,路过尸身围挡时,眼角飞快偷瞟了一眼,慌忙低下头,脊背微微佝偻,似还后怕那双眼的阴冷,脚下生风般往码头僻静处去。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对着不敬和马午扬了扬手,声音透着轻快却又不敢多留。
“二位爷恩情,小老儿记着了!往后在码头撞见,但凡用得着,尽管吩咐!”
说罢再不耽搁,拽着先前那同伴,一头扎进人流里,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盼早些回屋藏好银子,喝口热酒压下心头那股子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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