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身材高大,一身筋骨肉怕不是有三百斤重,此刻又耗尽了真气,全身上下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裴宣的身上。
裴宣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扛起了一座大山,每往前挪动一步,膝盖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倒。
若是他倒了,身旁这位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位大宋天下最后的希望,也会跟着倒下。
而刚才被齐王吓退的李指挥使,绝对会趁着齐王最虚弱的当口,要了他的命!
他裴宣死了没什么关系,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出使的。
可齐王不能死!
齐王要是死了,这天下,就真的完了!
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就真的再无盼头了!
想到这里,裴宣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用力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原本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竟又涌出了一股力气。
他不再去想什么君臣之礼,也不再去管什么姿势体面,而是将心一横,几乎是用自己的整个身子,将武松那雄壮如山的身躯死死架住,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马车挪去。
短短的几十步路程,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裴宣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滚滚而下,浸湿了衣领。
他的双腿抖得如筛糠一般,好几次都险些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可他都咬着牙,硬生生挺了过来!
终于,马车近在眼前。
为了不让远处的禁军看出破绽,裴宣长出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先行爬上了马车。
他转身,对着下方的武松伸出了右手,动作显得恭敬而自然。
“齐王殿下,请。”
武松心领神会,将自己的大手搭在了裴宣的手上。
可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武松借力上车的那一刻,为了稳住身形,裴宣的右腿用力卡在了马车车厢的边缘。
武松那沉重如山的身躯向下一坠,险些将裴宣拉下马车,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裴宣的小腿处传来!
“唔!”
裴宣闷哼一声,只觉得小腿像是刀砍了一般。
他低头一看,只见坚硬的车厢木板,已经在他腿上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瞬间染红了他的官靴。
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稳稳地将武松拉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呼——”
两人几乎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相视苦笑,瘫软在车厢里。
武松再也撑不住那副霸气无双的模样,他靠着车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二话不说,立刻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开始默默吐纳。
裴宣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脱下官靴,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一下腿上的伤口,然后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旁,为武松护法。
他看着武松那张英武却写满疲惫的脸,心中那股敬佩与感激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从江南到此地,千里之遥,一夜而至!
这位殿下,这位被官家和满朝文武视为洪水猛兽的齐王,为了救他裴宣,竟是强行施展那神鬼莫测的腾云之术,耗尽了心力!
这是真的,拿他当生死兄弟来看待!
而齐王之前所展现出的一切霸道,一切威严,都是在硬撑!
裴宣暗暗发狠。
这辈子,自己这条命,就只属于齐王一人!
其他人,谁也不行!
……
与此同时。
润州城内,竹叶巷,张大户府。
一道冰冷的寒光划过,张大户那颗肥硕得像猪头一样的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惊骇与不甘。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这个看似谨慎、连财宝都不敢亲手去拿的贼寇,怎么说杀人就杀人,连半句废话都没有!
张显缓缓收回手中的钢刀。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肥尸,又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心中却没有半点快意,反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钱财到手了,恶霸也除了。
可是,那个被抢来的可怜姑娘,该怎么办?
他走出宝库,来到那间奢华的卧房门前。
房门早已被他一脚踹得粉碎,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张显站在门口,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又险些被恶霸玷污的少女。
是把她带走?
可自己此行乃是九死一生,带着一个弱女子,岂不是害了她?
是留下一笔钱财,让她自谋生路?
可一个无依无靠的十六岁少女,怀揣巨款,在这乱世之中,无异于三岁孩童抱金过市,下场恐怕比现在还要凄惨。
“唉……”
张显长叹一口气,只觉得这世道,对好人太不公,对恶人太宽容。
他心中暗下决心,等此间事了,一定要禀明岳大哥和齐王殿下,将这润州城,乃至整个江南,都好好地整顿一番!
绝不能再让这等惨绝人寰的悲剧重演!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一步踏入了卧房。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瞳孔猛然一缩!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只见那张由金丝楠木打造的华贵大床之上,那名衣衫破碎的少女,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身下,是一片刺目的殷红,鲜血已经浸透了华贵的丝绸被褥,还在不断地向外蔓延。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断裂的金簪,那尖锐的一头,深深地刺进了她自己的心口。
少女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与决绝。
她用自己最刚烈的方式,保住了清白,也追随她的家人而去了。
张显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像是火山一般在胸中积蓄、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缓缓走到床边,伸出手,想要为那少女合上双眼,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咬了咬牙,迈步走出房门,再也不看那卧房一眼。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将这整座吃人的府邸,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出府门,张显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灯火通明,却充满了罪恶与血腥的宅院。
他没有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比起在此感伤少女香消玉殒,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