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宇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李指挥使的脑海中炸响!
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
简直是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邪门!
自从武松那个煞星从天而降之后,李指挥使就一直觉得,整件事的发展轨迹,完全偏离了他对这个杀神的认知。
以武松平日里那霸道凶横脾气,哪会跟他们这群官军多费半句口舌?
要知道,这厮可是个一言不合就血溅五步的主儿!
就凭他们送裴宣去辽国送死这事儿,换做平时,恐怕武松那厮早就一杆霸王枪舞将起来,将他们这几百号殿前司的精锐,杀个血流成河,人头滚滚了!
可今日,这厮非但没有一见面就大开杀戒,反而摆出一副故作高深的挑衅模样,让他们先出手。
这简直比老母猪会上树,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
还有,任宇提醒得对,兵刃!
像武松这种在刀口上舔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悍匪,兵刃就是他们的第二条性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别说是行军打仗,就算是去茅房蹲坑,恐怕也要将兵器抱在怀里,绝不可能离身半步。
可今天,武松居然随意地将那杆据说重达八十一斤、视若生命的霸王枪,像丢一根烧火棍一样丢在地上!
最后还是他手下的两个亲兵合力才给捡起来,到现在也没还回去……
武松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这根本不合常理!
甚至可以说,完全违背了一个贼寇的本能!
此外,最重要,也是最让李指挥使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
武松居然拒绝骑马,坚持要坐马车!
对于一个纵横沙场、视战马为手足的武将而言,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除非……除非他已经没有了策马奔腾的能力!
李指挥使越想,心中越是惊疑不定,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脑海中,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般飞快地又过了一遍。
武松那张狂的笑声,那故作轻松的姿态,那看似随意的每一个动作……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武松搂着裴宣的脖子,登上马车的那一刻。
李指挥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借力!
没错!那根本不是什么兄弟之间的亲昵勾搭,而是赤裸裸的借力!
武松那雄壮如山的身躯,看似是亲热地将手臂搭在裴宣肩上,但李指挥使现在回想起来,分明看到裴宣的身体在那一刻向下一沉,脸上的表情也闪过一抹痛楚的吃力!
而最后,武松是也靠着裴宣的拉拽,才勉强将自己那沉重的身躯拖上马车的!
这个发现,让李指挥使的心脏,瞬间“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贪婪,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武松……不是不想杀了他们,而是……他做不到!
他现在,就是一头没了牙齿和利爪的病老虎!
也许……也许是刚才那神乎其神的腾云之术,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这个念头一出,李指挥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他知道,武松是官家的心腹大患,是悬在整个大宋朝廷头顶的一把最锋利的利剑!
官家对梁山那群逆贼早就欲除之而后快,不止一次在私下里流露出对武松此人的深深忌惮与杀意!
只不过,官家一直苦于这厮那神乎其技、堪称天下无敌的武艺,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甚至还要捏着鼻子进行安抚。
如果……如果自己能够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这厮的项上人头取下,献给官家……
那泼天的富贵,将会是何等的丰厚?
官家一高兴,别说官升三级,恐怕直接封侯拜相,光宗耀祖,都只是等闲!
到那时,自己便是大宋朝的第一功臣,青史留名,荫庇子孙,岂不是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李指挥使只觉得口干舌燥,一颗心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用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根根虬结暴起,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后方不远处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眼神中迸射出贪婪的光芒,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恨不得立刻就下令,让自己手下这几百名殿前司禁军一拥而上,将那马车里面的武松和裴宣,乱刀剁成肉酱!
可……
万一呢?
万一武松的虚弱,是他娘的装出来的呢?
万一这又是那厮设下的一个歹毒圈套,故意示敌以弱,引他们上钩,好找个“官军先动手”的借口,名正言顺地将他们这支官家心腹的部队,一网打尽,彻底屠灭呢?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李指挥使那颗被贪婪烧得炽热的心,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太了解武松的凶残和狡诈了。
这厮不仅武艺通神,心计也同样深沉如海。
真动起手来,若是赌错了,自己这几百号人,怕是还不够那凶神一个人杀的!
到时候自己这颗大好头颅,恐怕就要离家出走咯...
他李某人还没活够,还没享受够荣华富贵,可不想去干那以卵击石、拿身家性命去赌博的蠢事!
“再等等……再等等……”
李指挥使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
他强行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吞噬理智的贪念,决定再试探试探。
若是武松真的虚弱不堪,颠簸之下,必然会露出更多破绽!到那时……就别怪他李某人,心狠手辣了!
……
与此同时。
润州城,昌盛府邸后院。
“又一个陈凡?”
昌盛瞪着一双通红的醉眼,身体摇摇晃晃,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慌张的亲兵,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完全不够用了。
他虽然喝得七荤八素,可还没到神志不清、眼花缭乱的地步。
天下间,相貌相似之人不知凡几,可居然能让自己的亲兵吓成这副见了鬼的模样,甚至于,那个被自己一脚踹下船、本该喂了江里王八的王二牛都去而复返……
这其中,必定有天大的蹊跷!
他蒲扇般的大手在一挥,对着那亲兵怒声吼道:“去!把那不知死活的王二牛,还有那个跟陈管家酷似的杂碎,都给本将军带过来!”
“本将军倒要亲自看看,这到底是在搞什么玄虚!敢在老子的地盘上装神弄鬼,活腻歪了!”
“是!是!”
那亲兵如蒙大赦,领了将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身跑出了院子。
跪在地上的张显,只觉得一颗心,正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
完了!
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屈辱,难道就要在今夜,这般功亏一篑了吗?
岳大哥!你可把兄弟我害惨了!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怎么就没把这个真正的陈凡,给处理干净呢?!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张显心中疯狂咆哮,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依旧维持着那副卑躬屈膝、惶恐不安的模样。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名亲兵带着一个只穿着一条湿漉漉的犊鼻裤,冻得嘴唇发紫,满脸怨毒的汉子,还有一个同样穿着管家袍服,神情又是畏惧又是谄媚的男子,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那个满脸怨毒的,自然就是王二牛。
而另一个……
看着那个慢慢走近的、额头上长着一颗标志性黑痣的陈凡,张显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刻的昌盛,也彻底懵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一脸忠心耿耿模样的张显,又看看远处走来的,那个一脸谄媚笑容的陈凡,只觉得酒意混合着怒气直冲脑门,眼前天旋地转,出现了两个“陈凡”的重影。
“他娘的……”
昌盛狠狠地晃了晃自己沉重的脑袋,一股被戏耍的怒火骤然爆发!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张显的肩膀上,将其狠狠踹翻在地,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狗奴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你们两个,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谁他娘的在耍本将军?!”
张显在地上狼狈地打了两个滚,满嘴都是泥土的腥味,肩膀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但此刻,他的大脑却在电光石火间疯狂运转。
绝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自己是假冒的,以昌盛的残暴,自己必死无疑!
连带着岳大哥的整个计划,都将彻底泡汤!
赌了!只能赌一把!
想到这里,张显眼中,闪过一抹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