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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马蹄踏破的不是雪,是命
    风雪在北境关隘的垛口上打着旋,卷起刀锋般的碎冰,抽在人脸上生疼。

    马车停了。

    四匹马喷着白气,铁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裂响。

    车轮尚未完全停稳,云知夏已掀帘而出。

    寒风灌入车厢,吹得她素色衣袖猎猎翻飞,发间未束的几缕青丝贴在苍白颊边,像一道无声的刃。

    她左手托着一只青灰陶罐,封泥完好,罐身覆着薄霜,却隐隐透出一股沉郁腥气——不是腐臭,是肺叶溃烂后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闷浊。

    “疫区封死,活人勿进!”

    十数名披甲守军横枪而立,铁甲结满冰碴,眼神如冻土般坚硬。

    为首校尉嗓音嘶哑,手中长矛直指车辕:“三日前朝廷敕令已下,北境三州,焚城断道,一鼠不放!”

    云知夏没答话。

    她只是将陶罐稳稳置于掌心,指尖一扣,封泥应声而裂。

    罐盖掀开刹那,一股阴寒湿气扑面而来,连风都滞了一瞬。

    她伸手入罐,取出一枚裹着油纸的暗红肺叶——那肺已萎缩变形,表面密布蛛网状灰白絮斑,细看之下,竟有无数极细黑丝如活物般缠绕其间,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这不是灾种。”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入冻土,字字清晰,“是病根。”

    话音未落,她已抽出银针,针尖在风中划出一道冷光,精准刺入肺叶边缘一处絮斑中心。

    轻轻一挑——

    一条半寸长的黑丝被挑出,悬于针尖,缓缓蠕动。

    她转身走向守军面前那只煮茶用的铜炉。炉火正旺,水沸如雷。

    “若为天罚,岂能煮死?”

    银针一倾,黑丝坠入滚水。

    “滋——”

    一声轻响,那黑丝骤然蜷缩、绷直、断裂,化作几截焦黑残骸,浮于水面。

    风声忽止。

    校尉瞳孔猛缩,喉结上下滚动,长矛微微一晃。

    身后一名老兵突然脱口而出:“俺……俺家老爹咳了七日,痰里就带这黑线!”

    人群静得能听见雪粒砸在铁甲上的微响。

    云知夏收针,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冻得皲裂、却写满惊疑的脸:“让路。我要进去救人——不是求你们信我,是替你们,把命抢回来。”

    校尉嘴唇翕动,终究没再出声。他缓缓抬手,向两侧军士一挥。

    沉重的包铁木门,吱呀——缓缓开启。

    风雪涌进关隘,也涌进身后那片死寂的村落。

    十户九闭。

    门楣歪斜,窗纸破洞里透出枯草般的灰暗。

    尸臭混着陈年药渣与积雪融水的霉味,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人的胸口。

    一只瘦骨嶙峋的狗拖着后腿从巷口爬过,眼窝深陷,喘息如破笛。

    云知夏脚步未停,只在村口古槐下顿住。

    她抬手,指向东、中、西三方:“划三区——病者居东帐,密接者居中棚,健康者守西岗;布巾浸‘避瘟散’药水掩口鼻,死者裹生石灰深埋,不得焚尸,火毒伤肺络。”

    药聘娘捧着药箱的手在抖,声音细若游丝:“神医姐姐……这……这与太医院教的全不一样。他们说,疫病要烧,要祭,要避鬼祟……”

    话音未落,萧临渊已挽起粗布袖口,弯腰搬起一摞劈好的松柴,肩头肌肉绷紧,背影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旧法救不了人。”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新法就得有人开。”

    他径直走向东边那顶最破的草棚,掀开漏风的帘子。

    里面躺着个面色青紫的老妇,喉间痰鸣如拽锯。

    他蹲下,取温水净手,再以药酒擦过指尖,轻轻解开老人胸前破袄,为她拭去颈侧凝结的污垢与血痂。

    指尖沾上暗红,他神色未变,只低声对垂首立在一旁的墨四十九道:“从前我杀人用剑,如今救人用帚——一样用力。”

    夜幕低垂,风雪更急。

    东帐内,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突然抽搐起来,双眼翻白,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

    随行的两名老医者面色惨白,手指搭脉半晌,齐齐摇头:“脉如雀啄,阳绝之象……回天乏术。”

    云知夏俯身,三指按上少年寸关尺。

    刹那间,她眉心一蹙。

    不对。

    此脉浮滑中带涩,非纯肺疫之躁烈,倒似有旧瘀盘踞经络深处,被寒邪一激,骤然溃散,反噬肺络——伏邪!

    她起身,快步至药箱前,取“清络粉”三钱,又另取三味药,亲手捣碎,混入早已备好的“破瘀汤”底汤之中。

    药气升腾,辛辣中透着一丝清冽。

    “艾绒。”她伸手。

    药聘娘立刻递上。

    她亲手点燃艾条,烟雾缭绕中,缓步绕帐三圈,熏遍四角。

    艾烟所过之处,寒湿之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开。

    五更将至,少年额上终于沁出细密汗珠,呼吸渐匀。

    药聘娘跪坐在榻边,就着油灯微光,颤抖着提笔,在新制《活病例》册上写下第一行字:

    “病症:伏邪外发;用药:双解法。”

    云知夏立于帐口,望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忽然开口:“记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这漫漫长夜:

    “这不是我的方子,是——病逼出来的活路。”

    帐外,墨四十九悄然起身,身影融入风雪,朝村后山坳无声潜去。

    那里,有一道被雪半掩的石阶,通向水源上游。

    石阶尽头,立着一块乌黑石碑,碑面刻着四个大字——“镇疫安民”。

    碑底积雪厚实,却有一处微微凹陷,雪色略异,仿佛刚被人拂过。

    墨四十九足尖点雪无声,身形如墨痕融进山坳暗影。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脸颊,他却浑然不觉——指尖已覆上那方乌黑石碑的基座,指腹一寸寸刮过积雪下微异的潮润。

    不对。

    雪色太匀,压痕太浅,像有人刻意拂平过。

    他俯身,指甲撬开碑底一道极细的裂隙,一股甜腥气倏然钻出,淡得几不可察,却直冲天灵——是曼陀罗混着乌头粉的迷魂引,久浸寒泉,缓释入水,饮者初似寒症,继而幻听幻视,咳血癫狂,状若厉鬼索命。

    他袖中匕首已出半寸,刃光未露,却听身后枯枝轻响。

    心聘僧立在三步之外,盲眼朝碑而望,枯枝拄地,声音却稳如古钟:“毁碑易,破信难。他们跪了二十年,拜的是‘镇疫’,不是‘安民’。”

    风雪骤紧,吹得僧袍翻飞。

    墨四十九匕首缓缓回鞘,喉结一滚——那药囊不能毁。

    得留着,等神医来认。

    等百姓亲眼看见:神坛上的碑,流的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