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停了。
风却更冷,刮过空地时卷起细碎浮雪,像无数银针扎在脸上。
村中唯一一块还算平整的晒谷场被清出,四根粗木桩钉进冻土,绳索绷紧,吊起那块乌黑石碑——“镇疫安民”四字在灰白天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光,仿佛不是刻上去的,是渗出来的。
云知夏一袭素灰布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她没戴帷帽,发间只一支旧银簪,簪头磨得发亮,是沈未苏生前最后一支药锄柄上拆下的饰件。
她站在碑前,手按陶罐,罐中清水已换过三次,澄澈见底——那是昨夜从井里新汲的活水。
“抬上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两名壮年汉子咬牙发力,粗绳吱呀作响,石碑缓缓离地。
墨四十九蹲身,匕首寒光一闪,撬开碑底嵌合处的青灰泥封。
一股甜腥混着腐朽的霉气扑面而出,熏得前排几个妇人踉跄后退。
碑腹中,赫然藏着一只油纸裹严的药囊。
纸已溃烂,边缘黏着黑绿霉斑,轻轻一碰,便簌簌剥落,露出内里褐黑如泥的膏状物——半凝半化,湿滑发亮,正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蜜香。
心聘僧拄杖上前。
他双目浑浊无光,却似能穿透皮囊,直抵其内。
枯瘦手指悬于药囊上方三寸,闭目,深深一嗅。
风忽然静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盲杖点地,笃
“曼陀罗。”
又一点,笃
“乌头。”
第三点,杖尖轻颤,似有千钧压顶:“蜃涎……三味相激,缓发如病,暴起如鬼。”
话音落,全场死寂。连狗都不叫了。
云知夏接过药聘娘递来的陶盘,将昨夜石灰反应后的沉淀物,那层裹着暗红药丝的灰绿絮网——尽数倾入其中。
她端起盘子,走向人群最前的老妇。
那妇人昨夜还蜷在草棚里咳血,今晨却挣扎着跪在雪地上,额头贴着冻土,双手高举,像捧神龛。
云知夏将盘子放进她掌心。
“你拜的‘神’,喂你吃毒。”她说。
老妇浑身剧震,低头看着盘中秽物,忽而仰头,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劈开寒空:“俺……俺给孙儿喝过三回!说是神水保命啊——!!”
泪如雨下,砸在灰绿渣滓上,洇开深色水痕。
云知夏没劝,只转身,对药聘娘颔首:“分汤。”
不多时,三口大锅架起,药气蒸腾。
金银花、贯众、甘草在沸水中翻滚,苦中回甘,清冽入肺。
可没人伸手——直到心聘僧缓步上前,接过一碗,仰头饮尽。
他喉结滚动,唇边无一丝异色,只将空碗翻转,朝天一照,碗底干净如洗。
第三日清晨,晒谷场上飘起第一缕炊烟似的药香。
一个六岁女童赤着脚跑过雪地,怀里紧紧抱着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沿还沾着药渣,她仰头对母亲笑:“阿娘,我不咳啦!”
云知夏立于药帐帘外,指尖捻着一片干枯的贯众叶,叶脉清晰如掌纹。
她望着那孩子奔向井台的身影,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
“医者第一课,不是开方,是取信。”
萧临渊归来时,天已近午。
他浑身湿透,玄色布衣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而紧实的线条,发梢滴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可那本半卷残册,却被他用内衫层层裹住,紧贴胸口,连体温都未曾散去一分。
他径直走到云知夏面前,摊开手掌。
泛黄纸页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但字迹尚存——“北境耗银三千两,购迷药三十坛”,落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户部采办程”。
云知夏指尖拂过那个“程”字,指腹摩挲着墨迹凹陷处,像抚过一道陈年旧疤。
萧临渊盯着她侧脸,一字一顿:“程砚秋曾是你师兄。如今,他用朝廷的银子,买百姓的命。”
云知夏垂眸,良久,才抬起眼。
风掠过她睫毛,投下淡淡阴影,却掩不住瞳底那一片沉静如渊的光。
“他怕我医术太明,动摇旧制。”她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刃,“可他忘了——”
她望向远处山坳方向,那里,石碑依旧矗立,碑底潮润未干,仿佛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
“人命,才是天道。”
暮色四合,风又起。
墨四十九立在村口歪脖柳下,影子被拉得极长,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他左手按在刀柄,右手缓缓松开——掌心,一枚被体温捂热的铜牌静静躺着,背面那个“程”字,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冷而锐的光。
他抬眼,望向官道尽头。
那里,一匹瘦马正踏雪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裹着破旧斗篷,身形佝偻,却频频回头张望,像身后追着索命的鬼。
墨四十九嘴角微扬,无声一笑。
刀未出鞘,人已离柳。
夜色如墨,泼洒在冻硬的雪地上,冷得能听见寒气在骨缝里游走的嘶声。
墨四十九立在歪脖柳下,影子被月光钉进土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他没动刀,只等等那匹瘦马喘着白气奔近三丈内,等马背上的人第三次回头、喉结滚动、手按腰间锈钝的短匕。
“别拔。”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像冰锥凿进对方耳膜。
役夫浑身一僵,缰绳脱手,马嘶一声人已滚落雪中,头盔歪斜,露出一张被风霜啃噬多年、沟壑纵横的脸。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地,牙齿打颤:“小的……小的只是烧窑的!不是下毒的!真不是啊”
墨四十九蹲下,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微脆响。
他没问毒,没问碑,只将一枚铜牌缓缓翻转,背面那个“程”字,在残月微光下泛出铁锈般的暗红。
役夫瞳孔骤缩,面如死灰。
“焚村灭口,伪作天火。”墨四十九一字一顿,吐字如钉,“谁下的令?几时下的令?火油藏在哪?”
役夫涕泪横流,额角撞地砰砰作响:“是……是程主簿的亲信陈管事!腊月初八,雪封山前夜!火油早运进后山枯井……说若‘疫势反扑’,就点火,烧干净,再报‘天降雷火,殃及无辜’……小的只管搬桶!小的连药渣都没碰过啊——”
墨四十九静静听完,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腕上一截黑绳,那是药门新徒束发用的麻线,浸过贯众汁,晒干后韧如牛筋。
他随手一绕,将役夫双手反缚,动作利落,不带半分羞辱,倒像捆一捆待煎的药材。
他转身,踏雪而行,未回药帐,径直走向云知夏暂居的土屋。
屋内无灯,唯炉中余烬微红,映着她侧影。
她正俯身于案前,以炭条在粗纸上勾画,不是药方,而是北境七县水脉图,指尖停在一处标记为“黑松坳”的山坳旁,那里,正与役夫供出的枯井位置重合。
墨四十九垂首,将供词递上。纸页微潮,带着雪气与汗味。
云知夏没看,只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墨迹,停顿半息,又轻轻推回:“抄十份。”
墨四十九颔首欲退。
“等等。”她忽道,目光仍落在地图上,声音却极沉,“附三样东西:防疫汤方、熏蒸图解、还有”她顿了顿,炭条尖端在“黑松坳”三点连划,画出一个简拙却锋利的三角,“井位示意图。标明‘此处若掘,可见火油三坛,未启封’。”
墨四十九眸光一凛,立刻明白,这不是证据,是火种。
“让药聘娘带人去。”她终于抬眼,炉火跃入瞳底,燃起两簇幽静的焰,“不骑马,步行。每过一村,留一份,亲手交到村老或塾师手中。告诉他们:药可救一人,纸能醒万人。真相若藏在刀下,便是新的暴政;我们要它长脚,走遍北境。”
墨四十九喉结微动,抱拳,转身离去。
门帘掀开又垂落,风卷进几粒雪尘,在余烬明浮沉。
云知夏独坐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硬物,那枚断针,尚未拆封,却已透出森然凉意。
窗外,风势渐紧,吹得药帐布帛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她忽然起身,推开木窗。
远处山坳轮廓隐在墨色里,静默如冢。
而近处,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冷而锐,正正劈在那块乌黑石碑的“镇”字之上——
碑底潮润未干,像一只刚刚睁开、尚未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