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九年秋，长安城外稻浪翻滚，金风送爽。田野间阡陌纵横，沟渠如网，每一寸土地都仿佛被精心丈量过一般，井然有序。农夫们手持镰刀收割新谷，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嬉戏，将一束束稻穗扎成小捆，送往村头新建的晒场。那里已搭起高台，旌旗飘扬，写着“实学丰收祭”五个大字。这是朝廷推行新政以来首次全国性农事庆典，由太常寺与农政曹联合主办，旨在于秋收之际表彰各地治田有功之吏、发明良具之匠、推广技术之师，并向万民昭示：仓廪实非天赐，乃人力所成。

    刘备未乘銮驾，仅着素袍，携诸葛亮、许攸、秦香微服出城，混迹于观礼百姓之中。他不愿以帝王之尊夺此民间盛事的光彩，只愿亲眼看看，这十年耕耘，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果实。

    祭典伊始，一名老农登台致辞。他姓赵名德，本是扶风贫户，三年前得实学院派员指导，试行“双季稻轮作法”，又引入曲辕犁与踏碓脱粒，亩产竟达四石有余，不仅自给有余，更带动全村兴修水利，建起一座小型水磨坊。今日他站在这里，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觉得，种地不只是熬命，而是能改命的事。”

    台下掌声雷动。紧接着，各地贡品依次陈列：凉州的细羊毛毯、荆州的防虫桑种、扬州的耐涝水稻、交州的海盐结晶罐……更有工匠现场演示新式连枷打谷、风力扬谷机运作，引来阵阵惊叹。最引人注目的是来自汉中的“雨水蓄塘模型”，以黄泥塑山，陶管引水，生动展现如何利用地形集雨抗旱。一名十岁童子站在旁解说原理，语句清晰，条理分明，竟令在场博士羞愧低头??此童乃实学院附设蒙学堂学生，自六岁起便习算术地理，识图绘表。

    刘备听得入神，忽问身旁诸葛亮：“这孩子若生在二十年前，会是什么命运？”

    诸葛亮轻叹：“或为牧童终老，或鬻身为奴，其智永埋荒野。”

    “而今却可登台讲学，指点农政。”刘备目光温润，“这才是朕心中真正的太平。”

    正说话间，忽闻鼓乐再起，一队少年列队而出，皆穿统一青衫，胸前绣有“实学弟子”字样。为首者正是邓芝，如今已年十七，因策论优异被擢为农政曹见习主簿，此次奉命主持“技术比武”环节。他朗声道：“今日设三赛：一曰‘测田准度’，用步弓与水准仪丈量百亩方田，误差最小者胜；二曰‘灌溉速效’，限时引水灌满指定田块，以省力高效为优；三曰‘灾情应对’，模拟蝗灾突发，各队提出处置方案，由评审团评定可行性。”

    比赛开始，众青年分组竞技。有人执铜尺反复校准方位，有人设计分流闸口提升水流效率，更有团队提出“以鸭治蝗”奇策??据岭南经验，鸭群每日可食蝗数斤，既能灭害，又能育肥增收。评审中既有朝廷官员，也有退休老吏与民间巧匠，评分标准唯有一条：是否切实可用。

    刘备看得频频点头，对许攸道：“昔年选官，看的是辞赋华丽、经义娴熟；如今取才，考的是能不能让一亩地多打半斗粮。这才是正途。”

    许攸感慨：“当年洛阳清谈盛行，士人争诵‘天地之心’，却不问百姓饭否。如今连十岁小儿都知道，‘光合作用’比‘天人感应’更能让人吃饱。”

    午时刚过，赛事未毕，忽有驿骑飞驰而来，面带惊色：“启禀陛下！陇西急报：黄河支流突决堤口，淹没三村，千余人无家可归，灾民正沿官道南迁，恐引发疫病！”

    人群顿时骚动。往年遇此大灾，必先遣使祭河伯、祈龙王，再缓缓调粮拨款，待奏章往返京师，往往已是月余之后，死者枕藉。而今不同，实学体系早已建立应急机制。

    不等刘备下令，诸葛亮已转身召来工造曹郎中：“速调附近县屯驻的‘工程队’赶赴现场，携带预制木板桩、麻袋、竹笼卵石；命医卫曹派出防疫小组，随行配发净水药丸与避瘴香囊；另传令邻近郡县开义仓放粮，设立临时棚屋收容灾民。”

    他又提笔疾书一道手令：“即刻启用《水患处置手册》第三章‘溃堤抢修流程’，按图施工，昼夜不停。同时派遣两名实学院学生随行记录全过程，包括人力调度、物资消耗、伤亡情况，作为日后改进依据。”

    命令层层下达，不过半个时辰，长安西门外已有数十辆马车整装待发，车上堆满工具、药材、干粮。更有百余名身穿灰褐制服的“实学技官”集结列队，他们是近年来培养的专业人才，专司水利、防疫、赈济等实务，平日分散各县，一旦有警，立即响应。

    刘备望着这支队伍出发的身影，久久不语。良久才道：“十年前，朕还在想，如何让人不再跪拜求雨。今日方知，真正的实学，不止是破除迷信，更是建立起一套能真正保护百姓的制度。”

    诸葛亮点头：“信仰不在天上，而在行动之中。当人们知道灾难来临之时，有人会来救他们，有办法能解决问题，他们自然不会再寄望于虚无缥缈的神明。”

    数日后，前线捷报频传：工程队抵达当日即筑起临时堤坝，七日内完成主段修复；医卫人员及时隔离疑似染疫者，发放药物，实现“大灾无大疫”；灾民安置点内设简易学堂，教儿童识字算数，安抚人心。尤为令人称道的是，一名年轻技官李衡提出“借势导流法”，将部分洪水引入废弃河道，反而滋润了一片荒地，来年可垦为良田。此举被朝廷通报嘉奖，并录入《实录?水利卷》作为典型案例。

    这场危机不仅未酿成惨剧，反倒成为实学成效的最佳证明。民间纷纷传言：“朝廷不烧香，但管事；不信神，但救人。”连原本反对新政的老儒也不得不承认：“纵使圣贤复生，亦难如此迅捷周全。”

    然而，变革愈深，阻力亦愈烈。

    这年冬，洛阳太学旧派博士联名上疏，指责实学“舍本逐末，弃经崇技，使士风日下，礼崩乐坏”。更有甚者，在夜间潜入长安东市，焚毁一处正在印刷《农政简要》的书坊，留下血书：“还我圣道，诛灭邪学！”

    朝廷震怒。许攸主张严查缉拿，以儆效尤。刘备却摇头：“杀一人易，服人心难。他们怕的不是实学，是被时代抛弃。”遂下诏：“凡曾攻经学者，无论年岁，皆可报名参加‘经术转型研修班’，学习如何将古典智慧转化为治理资源。课程涵盖‘《孟子》中的民本思想与现代赋税政策’‘《礼记》记载的仓储制度与义仓建设’‘《春秋》决狱案例与现行律法对照’等课题。结业者仍可授官任职，待遇不变。”

    此诏一出，舆论哗然。保守派本欲对抗到底，却被这一招化于无形。许多老儒起初嗤之以鼻，后见昔日同僚通过研修班转入财计曹、律法曹任职，甚至参与修订国家典章，渐渐心动。半年之内，报名者逾三千，其中不乏白发苍苍之辈，捧着算盘学账目，执笔绘图习测量。

    蔡琰亲自主持“经典重释工程”，组织学者剔除历代谶纬附会之说，还原诸子原意。她撰文道：“孔子删诗书，正礼乐，非为立教，实为救世。今人拘泥章句，反忘其志。若夫子生于今日，必率先钻研水利农桑，而非空谈仁义。”此文震动天下，被誉为“实学时代的《春秋》笔法”。

    与此同时，边疆局势再起波澜。

    北方草原，原鲜卑残部经多年分裂，终于出现一位雄主??拓跋猗卢。此人少时曾随商队至长安，亲眼目睹实学院讲学、工造坊制器，深受震撼。归后励精图治，仿汉制设“技吏”“医官”，推行轮牧、建城郭、定文字，更遣子入长安求学，愿“以汉法强族”。朝廷内部争议再起，或言“胡人学我术，必成大患”，宜断其求学之路。

    诸葛亮力排众议：“强者不惧他人进步。若我们真走在正道上，就不怕别人模仿。相反，拓跋氏若能以实学安民强国，则北疆可得百年和平。与其防之，不如导之。”

    于是刘备降旨：“准拓跋世子入学，待遇同汉民子弟。另派两名实学讲师北上讲授农业与行政管理，助其建立‘北地实学馆’。”

    此举震惊四方。西域诸国闻之，纷纷遣子入长安求学；南中夷酋亦派人前来，请授耕织之法。短短两年间，长安城内外留学生逾五百，分别来自匈奴、乌桓、哀牢、夜郎、?宾等地。朝廷特设“四夷实学院”，专供异族子弟修习技艺，学成归乡者，皆成当地改革先锋。

    更有奇事发生：一名来自大宛的留学生阿赫美尼德（父为波斯商人）毕业后留居长安，娶汉女为妻，改名何明德，专研火药配方改良，最终研制出“低烟推进火药”，用于信号弹发射，极大提升了边防通讯效率。朝廷授其工造曹副郎之职，成为中国历史上首位外籍技术官员。

    文明之光，自此不止照亮中原，更向外辐射。

    章武十二年春，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会拉开帷幕??“天下实学大会”在长安太极殿举行，为期九日。各国使者、各地学者、各行工匠齐聚一堂，展示成果，交流经验。殿前广场搭起百座展棚：有展示地震预测仪器的“地动仪模型”，通过悬垂摆锤感应震动方向；有呈现远洋航船设计图的“牵星板导航系统”，结合天文观测与洋流分析；还有“蒸汽动力雏形机”，虽尚不能实用，却已能驱动小轮转动，引来满堂喝彩。

    罗马哲人马库斯再度来访，见此情景，长跪不起：“我曾以为理性止于逻辑推演，今日方知，真正的理性，是能让千万人活得更好的力量。”

    大会闭幕之日，刘备亲临致辞。他已年近七旬，步履略显沉重，声音却依旧洪亮：

    “朕登基之初，常说要建一个新大汉。那时许多人不解，以为朕要开疆拓土，再造盛世。其实不然。朕所求的新，不在宫殿更高，不在军队更强，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眼神里??从敬畏神明，变为相信自己；从等待恩赐，变为动手创造；从盲从权威，变为追问真相。”

    他指向台下坐着的孩子们??那是本届实学院最小的一批学员，年龄不过八九岁，手中拿着自制的简易显微镜观察叶片纹理。

    “你们看，这些孩子不会问‘龙王为何不下雨’，他们会问‘云是怎么形成的’；他们不背‘天命靡常’，而是做实验验证‘种子发芽需要什么条件’。这就是文明的进步。它不在史书的赞歌里，而在一代代人的思维方式之中。”

    “所以朕今日宣布：自明年始，全国各县必须设立‘蒙学馆’，凡六岁以上儿童，无论男女贵贱，皆须入学三年，学习识字、算术、自然常识与公共伦理。学费全免，教材由朝廷统一编印，定期更新。此为国策，永世不废。”

    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泪水滑过许多老臣的脸颊。他们曾见证过太多的王朝兴衰，却从未见过一个皇帝，把未来的希望，押在一群不识字的孩童身上。

    数月后，第一批《初级自然课本》印发百万册，送往边陲村落。书中图文并茂，讲解四季更替、植物生长、水的循环，末尾附有一句话，被无数家庭抄写张贴于墙上：

    **“世界不是被安排好的，是可以被理解的；生活不是被注定的，是可以被改变的。”**

    章武十五年冬，刘备病重卧床。临终前，召诸葛亮至榻前。

    “孔明啊，”他气息微弱，眼神却清明如初，“朕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统一天下，不是击败强敌，而是终于看到，这个民族开始用自己的脑子思考，用自己的双手劳动。”

    诸葛亮伏地哽咽：“陛下开创之业，已根深叶茂。实学六曹遍布九州，蒙学馆惠及万家，百姓识字率十年间翻了三倍。如今就连最偏远的山村，也有人讨论‘牛顿三大定律’与‘血液循环说’，虽未必尽懂，却已敢于追问。”

    刘备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就好……那就好。记住，永远不要让任何人垄断真理。无论是过去的经学家，还是未来的科学家，一旦他们开始说‘你不配懂’，那就离腐朽不远了。”

    他喘息片刻，又道：“告诉后来者：不要崇拜朕，也不要迷信实学。要怀疑一切，验证一切。唯有如此，文明才能不断向前。”

    言毕，安然闭目，享年六十九。

    举国哀悼。然不设灵幡，不焚纸钱，不请僧道超度。依其遗诏，遗体火化，骨灰撒入郑国渠源头，象征“归于民生之本”。

    出殡之日，长安万人空巷。但无人披麻戴孝，皆着素衣，手持一本《实学纲要》，默诵其中一段话：

    >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妄信，不盲从，勤实践，勇求真??此谓实学精神。”

    此后百年，大汉进入“实学盛世”。科技昌明，文教普及，工商繁荣，边疆安定。虽仍有战乱，仍有贪腐，仍有愚昧残余，但整个社会的认知基底已然改变。

    孩子们上学的第一课不再是跪拜孔子像，而是在老师的带领下，一起做个小实验：把冰块放进热水，观察它如何融化，然后讨论，“冷和热，究竟是什么东西？”

    答案或许还不完整，但提问本身，已是文明真正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