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时间贼快。正月十五吃完了汤圆，周旭就去上了班。其实比这更早，因为假期只有七天，过年的假期都是这样的。至于剧本，他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如果你看过1000部悬疑电影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刚蒙蒙亮，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土坯房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用指甲在刮门板。林砚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蹲在灶膛前，手里攥着一截枯玉米秆，小心翼翼地往灶里送火。火苗刚舔上柴草，就被一阵倒灌的冷风压得忽明忽暗，青烟直往他眼睛里钻。他揉了揉发红的眼角，鼻尖冻得发木，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片薄雾，又很快散开。灶台边，母亲正低头揉面，粗粝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紫，案板上堆着半盆掺了麸皮的杂面，灰扑扑的，捏起来干涩滞重。她没抬头，只把擀面杖往案板上轻轻一顿：“砚子，水缸快见底了，去后坡井台挑两担。”“嗯。”林砚应了一声，起身时膝盖骨“咔”一声轻响——那是去年冬天在新兵连扛水泥包落下的老毛病。他顺手抄起靠在门后的扁担，铁钩子还带着昨夜屋檐滴水的潮气，冰得人一激灵。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穿旧军装的知青正围在一张油印传单前指指点点。林砚路过时听见一句：“……省报登了，《春潮》杂志创刊号，头版就是林砚的《麦田守夜人》，写得真扎心啊！”另一人啧啧摇头：“人家现在是省作协特约撰稿人，听说部队都留不住他，复员手续都批下来了——可这会儿，咋又回咱这兔子不拉屎的王家沟来了？”林砚没停步，只把扁担换到左肩，垂眼看着自己鞋帮上结的泥壳。那泥壳硬得像铁，是昨儿趟雪地去公社邮局取样刊时沾上的。他摸了摸棉袄内袋——那里揣着一本刚拆封的《春潮》创刊号，封面是水彩画的破土新芽，扉页上印着铅字：林砚 著。他没敢让村里人看见。怕人问起稿费多少，更怕人问起，为啥退了提干名额，非得回来。井台在后坡半腰，辘轳绳早被磨出了毛边，缠在锈迹斑斑的铁轴上。林砚放下桶，俯身探看——井壁青苔湿滑，水面映着灰白的天光，晃动着几缕枯草影子。他忽然想起入伍前夜，父亲也是这样俯在这口井边，用搪瓷缸舀水喝，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回头看他一眼。第二天清晨，父亲把一枚磨得发亮的旧怀表塞进他兜里：“走吧。别惦记家里。”那表走得不准，停在四点十七分，后来在连队卫生所，他拿它跟军医的电子表对过——差整整三小时四十二分。桶沉进水里，哗啦一声，惊飞了井沿上两只麻雀。林砚摇动辘轳，绳子吱呀作响，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第一担水挑回院中时，母亲已把面擀成了薄片，刀刃剁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分明，像在敲一面褪色的鼓。林砚把水倒进缸，缸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晌午蒸馍，你爸坟上要供新蒸的。”母亲忽然说，手里的刀没停，“你大伯今早来过，说公社文化站老张托他带话——县里要办‘新春农民文艺汇演’，点名要你写个剧本。”林砚怔住，手还搭在缸沿上。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冻硬的地面上砸出几个深色小坑。“写啥？”“说让写‘翻身不忘本’，得有贫下中农斗地主的戏码，还得加段快板。”母亲终于抬眼，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面粉，“你大伯说，老张讲了，写了，给你开十斤粮票。”林砚没接话。他转身进了西屋——那间曾经堆满父亲藏书、如今只剩半架霉烂线装书的屋子。墙角一只樟木箱敞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解放军文艺》，全是他当兵三年攒下的，每本扉页都用钢笔写着日期与阅读心得，字迹从稚拙渐趋沉稳。他抽出最上面那本，1977年第六期，翻到中间一页——那篇《麦田守夜人》被他用红笔圈出三处段落，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此处节奏可缓”、“比喻宜再实”、“结尾力道不足”。批注下方，另有一行极细的小字，是昨夜灯下补的：“若真写‘斗地主’，便如拿绣花针扎铁板——针弯了，铁还是铁。”窗外，风势陡然转急，卷起地上残雪，打着旋儿扑向窗纸。林砚盯着那行小字，忽然伸手撕下整页，凑近灶膛。火舌一舔，纸边蜷曲发黑，墨迹在高温里扭曲、崩解，最后化作一捧轻灰，飘落在灶膛积年的炭渣上。午饭是杂面馍配腌萝卜条。父亲坟在村东乱石岗，离村三里，雪深没膝。林砚踩着父亲生前踩出的窄路前行，扁担横在肩头，两端各挂一只柳条筐——左边装着热馍与黄纸，右边是母亲熬了一夜的豆面糊糊，用粗陶碗盛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他走得慢，靴子陷进雪里再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快到坟前时，听见身后传来踏雪声，回头见是隔壁赵婶，挎着篮子，篮里几炷香，几叠黄纸，还有半块猪头肉。“砚子啊，你爸要是看见你回来，该多高兴。”赵婶喘着气走近，把香插在坟头积雪里，“昨儿我瞅见你大伯跟公社老张在大队部抽烟，俩人嘀咕半天，老张脸都绿了——听说你写的那个啥……守夜人，上边有人盯上了？”林砚没答，只默默把热馍摆正，点燃黄纸。火焰腾起，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睫毛在颧骨投下细长的影子。赵婶忽然压低声音：“你爸临走前，把炕席底下那块青砖撬开了。我帮你妈收拾屋子时瞧见的，里头埋着个铁皮盒子……没敢动。”林砚手指猛地一颤，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个红点。他盯着坟前跳动的火苗，喉结动了动：“盒子里有啥？”“不知道。你妈不让挖。”赵婶叹了口气，把猪头肉放在供品旁，“就说了句，‘等砚子回来，自己打开’。”火燃尽，余烬发白。林砚跪在雪地里，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冻土的刹那，他听见地下传来细微的、类似竹节断裂的脆响——是冻土在低温里收缩的声音。他直起身时，发现坟前野蔷薇枯枝上，竟悬着一颗未化的冰珠，剔透圆润，在微光里折射出七种颜色。回村路上，林砚绕道去了村西废弃的砖窑。窑口被坍塌的土块堵了大半，他扒开浮土，钻进去。窑壁黢黑，残留着昔日烧砖的焦痕，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灰烬与泥土腥气。他摸出随身带的蜡烛，火柴划了三次才燃着。昏黄的光晕里，窑壁上赫然刻着几行歪斜字迹，墨色早已渗进砖缝，却依旧清晰：“一九五一年冬林国栋记此窑烧过三百二十七窑砖也埋过三十七具饿殍他们说，砖是红的，血是热的可我看见的，是砖缝里渗出的黑水和死人嘴角结的霜”林砚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刻痕，指尖沾满黑灰。他忽然想起父亲总在深夜咳嗽，咳得整个土屋都在震，母亲就坐在炕沿，一下下给他拍背，拍得手掌通红。有次他半夜醒来，看见父亲披着棉袄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用小刀在一块青砖上刻字。他当时迷糊着问：“爸，刻啥呢？”父亲头也不回，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刻名字。怕忘了。”回到院中，天已擦黑。母亲在灶前煮饺子，锅盖掀开，白气弥漫。林砚蹲在院角劈柴，斧头起落，木屑纷飞。劈到第三根时，他停住，盯着斧刃上沾的一小片青苔——那青苔颜色鲜翠，绝非冬日该有。他放下斧头，走到西屋窗下，拨开枯草，果然见窗根处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钻出几茎嫩绿草芽，在寒风里微微摇晃。晚饭后，林砚独自坐在灯下。煤油灯罩蒙着薄薄一层油烟，光线昏黄而粘稠。他摊开稿纸，蘸饱墨水的钢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门声。他忽然想起新兵连指导员说过的话：“林砚，你笔杆子硬，可笔杆子再硬，也得知道往哪儿戳——戳错了地方，戳得再深，也是给自己挖坟。”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洇开一个浓黑的墨点。他没写剧本，也没写快板。他写的是《井台记》——写那口井如何吞下过逃荒人的尸骨，又如何在三年困难时期，被村民用砖石填平，只留个虚名；写辘轳绳如何越磨越细，直到某天突然崩断，桶坠入井底，再没人下去捞；写井壁青苔年年枯荣，而人命不如苔藓耐活。写到一半，院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是大哥林铮，穿着件洗得发亮的黄绿色旧军装，肩章早拆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腋下夹着个牛皮纸包，进门就把纸包往桌上一放，嗓音洪亮：“砚子！给你捎的！”林砚抬眼。大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袖口还沾着机油味。“厂里技术科新搞的油印机，比咱们连队那台强十倍！我偷偷用废纸试了三天，就为给你印这个！”他哗啦扯开纸包，露出一摞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手绘的麦穗与钢笔，题名《麦田守夜人》（内部交流稿），下面印着一行小字：“王家沟大队青年学习组 编印”。林砚翻开第一页，呼吸一滞。油印字迹略显模糊，可每一页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填满了红蓝铅笔的批注：哪句拗口，哪段冗长，哪个人物脸谱化……批注者甚至用不同符号标出建议删减、修改、重写之处。最末一页，是大哥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弟，哥不懂文学。但我知道，当年你趴在猪圈墙上抄《战争与和平》，手冻裂了还在写。这篇，比《战争与和平》短，可劲儿一点没少。改！往狠里改！改完，哥再印一百份，让全公社的喇叭天天念！”林砚的手指停在“往狠里改”三个字上，微微发颤。窗外雪势渐猛，风在屋檐下打着呼哨，像一支走调的唢呐。他忽然想起参军前夜，父亲塞给他的怀表。他掏出表，拧开后盖——表盘背面，竟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两行小字：“砚儿吾子：勿效父之迂当学风之韧——国栋 七五年雪夜”原来那停摆的指针，并非故障，而是被父亲亲手卸下。林砚把表按在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棉袄渗进来，与心跳撞击。他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天。雪幕厚重，星辰隐没，唯有风声如诉。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肺腑间似有冰碴刮过，又似有岩浆奔涌。回到灯下，他撕掉刚写的《井台记》。铺开新纸，笔尖饱蘸浓墨，在标题位置，重重写下四个字：《雪线》——不是地理课本上的海拔界限，而是人心深处那条无声的、不断移动的冻土层。有人终其一生，在冻土之上行走，以为踩着实地；有人却偏要掘开冻土，去看下面是否尚存一泓未封的活水。他写第一句时，笔锋顿挫如刀劈斧凿：“雪落无声，可雪底下，蚯蚓在翻动腐叶。”写到第三页，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姜汤，热气氤氲。“别熬太晚。”她把碗放在桌角，目光扫过稿纸，没说话，却在转身时，用围裙角悄悄抹了下眼角。那围裙上，还沾着今早和面时的麸皮碎屑。林砚继续写。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像春蚕食叶，又像犁铧破开板结的冻土。窗外，雪落得愈发绵密，覆盖了井台，覆盖了乱石岗的坟茔，覆盖了砖窑坍塌的窑口。整个王家沟村，在雪中渐渐沉静，仿佛一只巨大而温厚的茧。而茧的深处，一支笔正在黑暗里，固执地刻下新的印记。那印记尚未成形，却已带着不容忽视的体温与力道，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时间坚硬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