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53章 海马!?
    版税的事儿对于作家来说是好事儿,能够增加作家的收入,特别是畅销书作家。但是有得必有失。你赚钱了,就有人要亏钱,作家分得到的稿费更多了,出版社就没有那么多利润。所以版税本来就是作...周旭回到办公室,没坐下,先去水房拎了暖水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半杯热水。茶是前夜泡的,茶叶沉底,浮着一层浅褐色的油光,他吹了吹,小口啜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却没放下杯子。窗外天光刚亮透,文学部楼道里还飘着股子旧纸与墨汁混着樟脑丸的陈年气味。走廊尽头,王军正蹲在墙根儿底下,用小刀刮掉一张被胶水糊歪了的《剧本修改进度表》,边刮边嘟囔:“第八稿又推翻?这回连开头都没定住,史超老师昨儿夜里改到三点,钢笔水把稿纸洇穿三层……”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乔佩抱着一摞手写稿进来,发梢微潮,肩头落着几星细雪。昨夜下过一场薄雪,她骑自行车来的,车筐里还垫着块蓝布,怕稿纸受潮。“乔佩同志!”史超立刻起身,手里还攥着半截红铅笔,“您可算来了!您快看看这版——我把‘铁匠铺’改成‘修械所’,把‘老支书’换成‘指导员’,台词全按周总编上次画的红线重理过,可萧穆导演说……说还‘没魂儿’。”乔佩没接稿,只把怀中那摞纸轻轻放在周旭办公桌角。最上面一页,是他亲笔写的《电影文学》创刊号发刊词草稿,字迹清峻,右下角批着一行小字:“此稿须三日内定稿,排版、校对、付印同步启动,不得延误。”墨迹未干,像是刚写完就揣进怀里,一路捂热了。她抬眼望向周旭:“厂长,歌舞团那边已交接完毕。阎维文同志带的合唱队今早试唱了《咱们工人有力量》新编曲,乔团长说节奏更贴合部队实际;萧穆娟同志已接手招生初审,三十七名应届生档案今日上午送抵政治部;军区文工团打来电话,确认下周二派四名舞蹈演员支援我们群演调度……”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您走那天,乔团长特意留了半盒‘恒大牌’香烟,说您抽这个不咳嗽。”周旭喉结动了动,没应声,只伸手把那盒烟从抽屉深处摸出来,烟盒边角已被磨得发毛。他没拆封,只捏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高山下的花环》第三场分镜草图——那是萧穆手绘的,线条粗粝,人物面部几乎全是侧影,唯独梁三喜胸前那枚“硬骨头六连”纪念章,勾得极细,细得能看清锯齿纹路。办公室忽然静下来。李平分端着搪瓷缸子路过门口,看见这一幕,脚下一顿,悄悄退了半步,把缸子贴在胸口压着心跳。“厂长……”乔佩忽而开口,语气平缓如常,却让周旭指尖一滞,“您昨天在歌舞团说的话,我不敢当。”周旭抬眼。“您说‘明知自己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左鬓新添的几缕霜色上,“可您上周三带病审完《归心似箭》全部配音稿,凌晨两点还在听录音机校对东北方言;上月七号,您亲自跑趟沈阳军区,为找一段1948年辽沈战役前线广播原始磁带,在档案室蹲了六小时,出来时膝盖积水,走路一瘸一拐……这些,不是‘年纪大了’,是您把命铆在了这儿。”王军悄悄把刮下来的旧表格碎屑攥进手心,指甲掐进掌心。周旭缓缓放下烟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可剧组三天改八稿,编剧写废二十张稿纸,摄影组扛着机器在零下十五度拍外景,回来手冻裂了还攥着测光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是。”乔佩点头,“所以今天起,我兼剧本统筹。”“什么?”史超失声。“不是您想的那样。”她转向众人,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从今日起,《高山下的花环》所有剧本修改意见,须经我初审;所有分镜头设计,须附实景勘测记录;所有演员台词,须经部队指导员现场核对军事术语——萧穆导演若不同意,我陪他连夜去驻军营地住三天,跟炊事班一起蒸馒头,听老兵讲真实战壕里的故事。”窗外风声忽紧,卷着雪粒扑打玻璃,噼啪作响。李平分突然“噗嗤”笑出声,赶紧捂嘴,耳根通红。周旭怔了两秒,竟也弯了嘴角:“你倒比我还像根钉子。”“钉子得钉在实处。”乔佩从公文包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中央,“这是昨夜整理的——萧穆导演近三年所有导演手记,包括他删掉的五十三场戏、七次重拍的镜头编号、三十七次因‘不符合现实’而废弃的服化道方案……还有,”她指尖点了点信封一角,“他偷偷抄录的《解放军报》1976至1978年全部关于基层连队建设的报道剪报。”周旭伸手去拿,指尖触到信封内页隐约凸起的硬物——一枚黄铜纽扣,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模糊的“63式”。“他在您请假第二天,就把这枚纽扣别在导演椅靠背上。”乔佩声音低下去,“说只要看见它,就想起梁三喜入伍前,他娘亲手缝在他棉袄领子里的那颗。”办公室彻底静了。连走廊里通讯员换水的哗啦声都仿佛被冻住。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陈小二一头撞进来,光头上沁着汗珠,手里高举一张泛黄的旧报纸:“首长!重大发现!重大发现啊!!”他气喘吁吁展开报纸——1952年9月《人民日报》第四版,一则豆腐块新闻:《志愿军某部文艺兵冒死抢救战地剧本手稿,烧伤面积达42%》。文末附着张黑白照片,焦黑的稿纸边缘尚存几行未焚尽的钢笔字:“……指导员说,戏要真,真得让老百姓看了掉眼泪,让战士看了攥拳头……”照片右下角,有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周卫国。陈小二抖着手指:“这……这不就是周总编父亲的名字吗?!当年他爹烧伤住院三个月,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拄拐去连队,给战士们说新编的快板!”周旭盯着那名字,久久未动。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他瞳孔里跳动着半个世纪前的火苗。“原来……”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早把火种,埋在我骨头缝里了。”没人接话。王军默默把刮下来的旧表格碎屑塞进嘴里嚼了,苦味漫开,他眨掉眼角突然涌上的湿热。下午两点,文学部会议室。萧穆坐在长桌尽头,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脖颈青筋微凸。他面前摊着八份不同版本的开场戏——有写连队清晨出操的,有写家属院孩子追逐弹壳的,有写卫生员偷偷给伤员多发半片止痛药的……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布满红蓝铅笔批注,最狠的一处写着:“假!真枪实弹打过仗的,谁会在战壕里数星星?!”门被推开。周旭先进来,身后跟着乔佩、史超、李平分,还有陈小二——他怀里紧紧搂着个褪色的绿帆布包,鼓鼓囊囊。“坐。”周旭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径直走向黑板。粉笔“咔”一声折断,他换了根新的,转身写下四个大字:“真,实,痛,暖。”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肩头,像未融的雪。“萧穆同志,”他目光直视对方,“你删掉的五十三场戏,我全看了。你说‘假’,因为那些戏里,战士擦枪前不先呵气暖手;你说‘假’,因为炊事班长骂人时没甩袖子露出小臂上三道旧疤;你说‘假’,因为卫生员数药片的声音,不够像在数自己孩子的乳牙……”萧穆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可你知道吗?”周旭声音渐沉,“去年冬天,我们去某边防团采风。零下三十八度,一个哨兵站岗两小时,睫毛冻成冰刺,下岗后第一件事,是把揣在怀里焐热的半块烤馕,掰开一半塞给新兵——因为新兵昨晚发烧,啃不动冻硬的干粮。”他停顿片刻,粉笔头在“痛”字上重重一点:“真痛,不在喊口号,而在冻僵的手指,还下意识护住胸前那本《毛泽东选集》。”会议室针落可闻。陈小二悄悄打开帆布包,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信纸,每封信右下角都盖着不同部队的邮戳。他抽出一封,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这是炊事班老班长写的。他说……‘周总编,您剧本里写战士喝雪水解渴,对。可您没写,他们喝完要含块石头在嘴里,不然舌头会粘在铁瓢沿上’。”史超攥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周旭转向萧穆,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明天上午九点,文学部全体,随你去驻军营区。不带本子,不录音,就带眼睛和耳朵。看炊事班怎么把冻成砖的猪肉剁成馅;听卫生员怎么用体温捂热听诊器;记下新兵第一次摸真枪时,扳机护圈上留下的汗渍形状……”萧穆盯着那四个粉笔大字,喉结剧烈滚动。许久,他慢慢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从内袋掏出个磨秃了棱角的小本子——封皮印着褪色的“1976年全军文艺骨干学习班”,翻开第一页,是周旭当年用蓝墨水写的赠言:“戏比天大,真字当先。”他没说话,只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在周旭手写的“真”字旁边。散会时已近黄昏。周旭留在最后,独自收拾桌上散落的稿纸。乔佩没走,默默拿起抹布擦黑板,粉笔字迹渐淡,唯余“暖”字最后一笔,像一滴将坠未坠的墨泪。“乔佩同志。”周旭忽然开口。“嗯。”“明天去营区……你带件厚棉袄。”“好。”“……顺便,帮我看看食堂蒸的馒头,还脆不脆。”乔佩擦黑板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您尝过?”“没。”周旭低头整理稿纸,声音很轻,“但我知道,炊事班老张蒸馍时,总会多揉三遍面——因为他说,战士们胃里揣着雪,得用热劲儿捂着。”窗外,暮色温柔。远处传来隐约的军号声,悠长,坚定,像一把钝刀,缓缓削去整日积压的滞涩与焦灼。第二天清晨六点,文学部院门口。一辆敞篷解放卡车停着,车厢板上码着十只白铁皮桶——这是乔佩连夜协调来的,桶身漆着“八一厂文学部”红字,盖子掀开,底下铺着厚厚麦秸,麦秸上卧着三十个刚出锅的玉米面窝头,热气氤氲,甜香扑鼻。周旭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正帮陈小二往车上搬一摞《解放军画报》合订本。萧穆站在车旁,军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铝制饭盒。“厂长!”王军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攥着张纸,“刚收到驻军政委电话,说……说他们连夜腾出三间空教室,黑板、粉笔、讲台全备好了!还说……”他咽了口唾沫,“还说炊事班老张问,要不要给您留碗热豆浆?”周旭笑了,眼角褶皱舒展如春水:“告诉他,豆浆不用,把蒸馍的酵头留好——等年后《高山下的花环》首映,我请全团吃席。”卡车发动时,晨光正刺破云层。周旭站在车厢尾部,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乔佩递来一顶旧棉帽,帽檐绣着褪色的红星。他接过来,并未戴,只握在手中,目光掠过车下送行的人群——史超踮着脚挥笔杆,李平分把搪瓷缸子举过头顶,陈小二干脆跳上车辕,扯着嗓子吼了句跑了调的《南泥湾》。卡车驶过厂区大门,岗哨兵抬手敬礼。周旭抬手回礼,动作标准得如同昨日。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厂长,您帽子拿反了。”他低头一看,果然。帽檐朝后,红星正对着自己眉心。周旭没慌,也没笑,只慢条斯理把帽子摘下,翻转过来,再稳稳戴上。红星端正,迎向朝阳。卡车轰鸣着驶向远方,车斗里玉米面窝头的甜香,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一丝丝渗进每个人的肺腑。谁也没注意到,萧穆悄悄把那只铝制饭盒放在了周旭脚边。盒盖缝隙里,露出半块焦黄酥脆的锅巴——那是炊事班老张今早特地用柴火灶熬出来的,说是“给总编辑补补脑子,真东西,得用真火候”。而周旭,只是把那只旧棉帽往额前压了压,遮住了微微发烫的眼角。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