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赵梁坐在书案后，神色有些紧张。

    他对面坐着个宫装女子。

    约莫二十六岁，梳着凌云髻，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眉眼与赵梁有三分相似。

    气质带着一股清冷凌冽，眉如远山，眸如寒潭。

    女子身材欣长，比赵梁还要高上几分。

    步履挪动之间，身上的玄底鎏金长袍都无法遮住那双比例夸张的长腿。

    此刻她正站在赵梁面前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女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她便是长乐公主赵梧疏。

    赵梁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姐。

    赵梁抬起头，眼神躲闪：

    “我……没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赵梧疏身子前倾，手按在书案上。

    “所有人都知道父皇要废太子了。”

    “老三和老八一个进吏部一个进户部，现在都搞得风生水起，聚会就没断过。“

    “你还在这翰林院每天都在干什么？混日子？”

    她柳眉微微皱起，盯着赵梁的眼睛，语气冰冷：

    “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赵梁叹了口气：

    “姐姐，我挑明说了吧，我真不是当皇帝的料。”

    “你是！”

    赵梧疏打断他。

    “太子足足当了二十年的太子，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

    “你告诉我，你不想争？”

    赵梁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争不过的。”

    他声音很低。

    “三哥沉稳，八弟聪慧，父皇更喜欢他们。”

    “弟弟没本事，不会争。”

    赵梧疏笑了，笑容很冷：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是你想不想争的问题。”

    她走到赵梁面前，俯身看着他。

    “如果让他们两个上位，他们会放过你吗？”

    赵梁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蠢笨，自然知道宫里那些往事。

    皇子间的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我……”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赵梧疏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性子软。”

    “但这事关生死，由不得你退缩。”

    “你被分到翰林院，本来这是死局。”

    “但你运气好，正好赶上这《承元大典》百年难遇的机会。”

    “这批编修《承元大典》的大臣，以后肯定会晋升，你要抓住机会，多结交些大臣。”

    “培养自己的势力。”

    赵梁摇了摇头：

    “姐姐，那些大臣都是人精。”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他们凭什么帮我？”

    “凭你是皇子。”

    赵梧疏盯着他。

    “凭你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梁揉了揉眉心：

    “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实在不会这些。”

    赵梧疏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重新开口，语气平静了些：

    “你现在既然在翰林院，那就好好参与《承元大典》的编撰。”

    “这是青史留名的事，做得好，对你名声有好处。”

    赵梁点点头，这个他懂。

    赵梧疏顿了顿：

    “顾铭这个人，你要好好结交。”

    赵梁抬起头：

    “顾铭？”

    赵梧疏眼神深邃：

    “他是父皇眼前的新贵，六元及第，又办了清丈这样的大事。”

    “更重要的是，荆阳学派也一直没有表态站队。”

    “你要主动些，请他喝茶，请他赏画，请他论诗。”

    “年轻人之间，总有话说。”

    赵梁沉默片刻：

    “我试试。”

    “不是试试。”

    赵梧疏转身，眼神锐利。

    “是必须。”

    “要么争，要么死。”

    “你自己选。”

    她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三天后，我会以你的名义约了几个翰林院的年轻官员在府上赏梅。”

    赵梁看着她：

    “姐姐……”

    “听话照做就是。”

    ......

    第二天一早。

    顾铭准时来到翰林院。

    刚进公廨，就看见齐守道和宋钰在说话。

    见他进来，齐守道招招手。

    “长生，来得正好。”

    顾铭走过去：

    “学士，祭酒。”

    宋钰点点头，将手里一份册子递给他：

    “这是《承元大典》的编修章程，你也看看。”

    顾铭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章程很详细，从编修体例，到人员分工，到进度安排，一应俱全。

    宋钰接着说道：

    “编修人员名单，陛下已经批了。”

    “徐承久、吴灏、蔡同光都在其中。”

    “另外，吴灏推荐的两个学生，也加了进去。”

    “编修地点就设在翰林院。”

    “东边的几个院子都腾出来了，够用。”

    “书手和文书，从国子监和各地书院选调。”

    “第一批三十人已经到任。”

    “说话间就要开始编撰初稿了。”

    顾铭将册子合上：

    “学生明白。”

    宋钰看着他：

    “长生，你是协理，又是大才。”

    “具体事务，你要多费心，这事情做好了，对你的好处不可限量。”

    “学生明白。”

    顾铭躬身。

    宋钰点点头，转身离开。

    顾铭也回到自己的值房。

    刚坐下，就有书吏来报：

    “顾大人，安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顾铭一怔。

    安王？

    他起身，跟着书吏来到安王的值房。

    赵梁正在看书，见顾铭进来，他放下书，脸上露出笑容：

    “长生来了。”

    顾铭一丝不苟地行礼：

    “见过殿下。”

    “坐。”

    赵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铭坐下。

    旁边的下人奉上茶，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两人。

    赵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日请顾御史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殿下请讲。”

    “《承元大典》的编修，顾御史是协理。”

    赵梁看着顾铭：

    “本王也想参与，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顾铭心中一动。

    安王提起这事，倒是出乎他意料。

    “殿下想参与编修？”

    “是。”

    赵梁点头：

    “如此盛事，本王也想尽一份力。”

    “只是不知，该做些什么。”

    顾铭沉吟片刻，一时间有些为难。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和安王在日常工作中也接触过几次。

    学识确实比一般王爷要好。

    但也就是普通举人水平，想参加编修还是差了些。

    但毕竟是赵延的儿子，也不能拒绝。

    思索片刻，顾铭开口说道：

    “编修大典，事务繁杂。”

    “殿下若真想参与，可从搜集典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