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泣妇码头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生存与发展更多依赖环境资源的异世界更是如此。附近有森林,那就打猎采集。附近有海,那就捕鱼捞虾。附近有矿,那就挖矿冶炼。附近有冒险地,...陆维最终还是没能赶在日落前离开小镇。不是因为尼克的行李太多——它只背了一个用藤条编成的小包袱,里面装着三枚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半块风干的蜥蜴肉干、一本边角卷曲的《北地通用语入门》以及那顶永远歪斜的礼帽;而是因为镇口那棵百年老橡树下,突然支起了一座临时摊位,横幅上用炭笔潦草地写着:“战蜥人·尼克·现场占卜·五铜币一次”。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真没想到他连这个都会……”陆维站在三步之外,扶额低语,声音里混杂着震惊、荒谬与一丝难以否认的欣慰。尼克正襟危坐,爪子稳稳托着一枚蒙尘的水晶球——那球是陆维上周顺手从废品堆里翻出来、本打算熔了重铸齿轮的次品。此刻却被它用唾液和鳞片分泌的微量油脂反复擦拭,在夕阳余晖下竟泛出幽微蓝光。它尾巴垂在身侧,不再晃动,礼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对竖瞳,专注得近乎虔诚。“您最近常做关于阶梯的梦。”尼克对第一位顾客——卖蜂蜜的老汉卡尔——低声说,“但阶梯尽头没有门,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您,比现在年轻十岁。”卡尔猛地一颤,手里的蜂巢罐“哐当”落地,蜜汁淌了一地。“您……您怎么知道?!”他声音发抖,“我昨夜刚梦见!连镜子上的裂痕都一模一样!”尼克没答,只将水晶球轻轻转了半圈,让光线掠过自己右眼下方一道淡青色旧疤:“镜中无门,因门已在您心中锈死。裂痕,是三年前您摔断腿时,拒绝接骨师上门的代价。”卡尔当场蹲下捂脸,呜咽出声。队伍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有人掏出怀表确认时间,有人踮脚往里张望,还有个穿皮甲的佣兵直接把铜币拍在摊上:“别废话!快给我看!我老婆是不是跟隔壁铁匠跑了?!”尼克抬爪,慢条斯理拾起铜币,指尖在边缘摩挲两下,忽然抬头:“她没跑。她只是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去河湾洗您那件带补丁的衬衫,而铁匠昨天被狼人咬了左耳,今早还在发高烧。”佣兵张着嘴僵在原地,像条离水的鱼。陆维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喂,你哪来的这些信息?”尼克侧过脸,竖瞳里映着晚霞,也映着陆维错愕的脸:“卡尔老爷的蜂箱缺三根横档,说明他近来手抖得厉害——只有长期失眠或心悸才会如此;他袖口沾着新泥,鞋底却干净,证明他今晨特意绕远路去看了儿子坟头新栽的松苗……至于佣兵先生——”它顿了顿,尾巴尖轻轻点地,“他左靴内衬磨穿了,右靴却完好,说明他总用左脚踢门。而镇东铁匠铺的门闩,昨天下午被踢断过一次。”陆维哑然。这不是预言,是观察。是把人类生活里每一处磨损、褶皱、气味、节奏,都当成齿轮咬合般精密解构后的推演。“可水晶球……”“反光好。”尼克眨眨眼,坦荡得令人窒息,“而且您说过,顾客付钱买的是‘感觉’,不是真相。”陆维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你这根本是诈骗”的话。他忽然想起弥拉娜临走前留在账本夹层里的那张字条:“真正的生意,永远发生在认知差之间。”当时他以为那是叛徒的冷嘲,如今才懂,那是句箴言。暮色渐浓,摊前队伍却越排越长。尼克始终未收摊,爪子越来越稳,声音越来越沉,连那顶滑稽的礼帽,都仿佛被晚风镀上了一层肃穆的金边。它不再是个闯入人类秩序的异类,而成了某种……新的锚点。直到最后一位顾客——抱着婴儿的少妇怯生生递上两枚铜币,尼克凝视婴儿颈后一颗朱砂痣三秒,忽然轻声道:“孩子父亲的匕首鞘上,刻着七朵鸢尾花。他没回来,但花还开着。”少妇浑身一震,眼泪无声滚落。她没问缘由,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得如同卸下了十年枷锁。尼克长长吁出一口气,尾巴缓缓舒展,礼帽终于彻底歪向左耳。它低头开始收拾水晶球,动作有些迟缓,爪尖微微发颤。陆维默默递过去一个水囊。尼克仰头灌了大半,喉结在鳞片覆盖的脖颈间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滴进衣领。它抹了把嘴,忽然小声问:“陆维先生……您觉得,我算‘有用’了吗?”火光在它竖瞳里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焰。陆维没立刻答。他望着远处镇子升起的炊烟,望着橡树影子里尚未散去的人群余温,望着尼克爪背上几道新鲜划痕——那是擦拭水晶球时被棱角割破的。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比大多数人类都更懂得,怎么让别人相信自己值得被相信。”尼克怔住,随即整张蜥蜴脸慢慢舒展开来,嘴角咧开一个几乎要撕裂耳根的弧度,露出细密整齐的白牙。它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礼帽终于彻底滑落,被它用爪子一把抄住,郑重按在胸口。那一晚,他们宿在镇外废弃猎人小屋。陆维生火煮粥,尼克蹲在门口用燧石打磨一块青铜片,火星噼啪溅落如星。它忽然说:“我读到过,卡林港的工匠协会有座‘千机塔’,塔顶藏了一本《星轨锻冶录》,记载着如何用陨铁和月光苔藓锻造不会锈蚀的铰链……如果我能摸到那本书的纸页,也许就能明白,为什么我孵化的蛋壳里,会浮现出和传送阵纹路一模一样的银线。”陆维搅粥的手顿了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尼克时,对方正用枯枝在地上描画某种繁复几何——当时只当是蜥蜴打发时间的涂鸦。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失传的星图坐标。“你孵化的蛋……”陆维放下木勺,认真看向它,“壳上银线,指向哪里?”尼克停下打磨,抬起爪子,在灰烬上迅速划出三道交错弧线,中央一点微光:“这里。北地河谷最深处,黑沼泽腹地。书上说,那里曾是古神‘织网者’的祭坛,后来沉入泥潭,只剩一座石碑露出水面。”陆维心头一跳。黑沼泽。他刚拿到的冒险委托清单末尾,赫然印着一行加粗红字:“紧急悬赏:清剿黑沼泽‘腐化之喉’巢穴——活捉首脑者,赏金币五百,附赠北地河谷土地凭证一份。”原来伏笔早已埋下,只是他一直没低头看脚下。“所以你是想去黑沼泽?”陆维盯着灰烬上的线条,“为了找那座碑?”“不。”尼克摇头,青铜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冽光泽,“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如果银线是活的,它会不会……跟着我的心跳改变方向?”它伸出爪子,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鳞片之下,搏动沉稳而有力。陆维没再问。他舀起一勺粥吹凉,递过去。尼克接过,小口吞咽,喉结上下滑动,礼帽歪在爪边,像一顶被遗忘的王冠。翌日清晨,薄雾未散,两人踏上通往卡林港的碎石官道。尼克背着包袱,尾巴自然垂落,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它不再东张西望,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三尺地面,仿佛那里铺展着一张只有它能看见的星图。走出十里,雾气渐薄。官道旁突兀出现一座石砌驿站,屋顶插着褪色的蓝旗——那是卡林港商会的标记。旗杆下站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臂弯里夹着一摞羊皮纸,正百无聊赖地踢石子。见二人走近,他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尼克礼帽和尾巴上停顿半秒,竟毫无惊讶,只懒洋洋扬声:“嘿!前面那个戴帽子的!你们是陆维先生和尼克先生吗?”尼克条件反射立正,礼帽差点飞出去。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颗虎牙:“协会派我来接应。会长说,战蜥人占卜师的预约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陆维:“……你们怎么知道?”“镇口橡树下的水晶球,昨夜被巡逻卫队借去测验‘幻术抗性’了。”年轻人耸肩,递来一张盖着火漆印的通行证,“顺便说,卡尔老爷的蜂蜜,今早全捐给了孤儿院——他说,您给他的‘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还能为别人做点什么。”尼克低头看着通行证上烫金的徽记:一只衔着齿轮的渡鸦。它没说话,只用爪尖轻轻摩挲徽记边缘,鳞片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星辰在轨道上悄然校准。官道延伸向远方,晨光刺破云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尼克的影子在光下微微扭曲,尾尖竟似有银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陆维忽然想起昨夜翻看的《北地商路志》,其中一页批注潦草:“卡林港以北三十里,有古道岔口,石缝渗出黑水,触之即蚀铁。旅人皆绕行,唯疯子与先知直趋其上。”他偏头看向尼克。后者正仰头望着天空,竖瞳收缩成细线,专注凝视着云层缝隙里透出的一线湛蓝。那眼神不像初抵陌生之地的惶惑,倒像游子归家前,辨认故园屋檐的轮廓。“陆维先生,”尼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晨风,“您说……人类的城市里,会有蜥蜴晒太阳的石台吗?”陆维笑了。他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卡林港尖顶,那里正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腾,与初升的朝阳融成一片暖金色:“等你修好第一座不会塌的钟楼,我就给你造一座。”尼克用力点头,礼帽这次稳稳戴正了。它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背包换到另一只爪子,尾巴缓缓摆动,节奏与官道两侧摇曳的狗尾草完全同步。风拂过,草浪起伏,仿佛大地正以古老韵律,默默应和着一个战蜥人走向人类之城的脚步。那脚步声很轻,却像一颗种子落入沃土,悄然叩响了第二卷的扉页。沼泽与国王,从来不是并列的标题。而是——沼泽之上,终将诞生新的王冠。而王冠之下,必有无数双眼睛,正等待被重新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