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秘人
“气死我了!”“笨鱼!快点上钩啊!”“别逼我下去打你们!!”事实证明,弗伦没有撒谎,钓鱼确实是需要技术的。两个小时过去,广阔的大海对陆维和白娅展现出了它极其吝啬的一面。...陆维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扇足有十五米高的青铜巨门。门上蚀刻着盘绕的荆棘与断裂的锁链,门环是两颗被藤蔓缠绕的、半闭的眼球——据说每当有人心怀恶意欲入城时,那眼球便会缓缓睁开,瞳孔里浮现出他此生最恐惧之物的幻影。当然,这只是吟游诗人添油加醋的传说。真正让陆维驻足的,是门楣内侧一行被雨水冲刷得近乎模糊的矮人铭文,用的是古奥语族第三变格法,意思是:“此处不拒旅人,但拒谎言;不吝面包,但吝信任。”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亚麻布袋——里面装着三十七枚银币、八枚铜币、一小块风干鹿肉、半截火绒、两根削尖的榉木箭杆,还有一张被体温捂得微潮的羊皮地图。地图边缘已磨出毛边,右下角用炭笔潦草地补了一行小字:“沼泽以东,无路;沼泽以西,无名。”那是老猎人格兰特在他离开黑松镇前夜塞给他的,老人没多说话,只把烟斗在鞋跟上磕了三下,火星溅落如星。城门守卫没拦他。不是因为衣着体面——事实上他身上那件灰褐色粗麻外袍肘部磨得发亮,靴子底裂开一道细缝,用鱼线密密缝过,走起路来吱呀作响——而是因为他左手腕内侧那道浅褐色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琥珀,又像一枚被压扁的蕨类孢子印痕。守卫队长扫了一眼,便朝旁边偏了偏头,连例行搜身都省了。陆维知道那是什么:初阶“苔藓契约者”的认证纹。全大陆仅七座城邦承认此印,而翡翠喉城,正是其中之一。他迈过门槛,脚下青石板骤然升温,仿佛踩在晒透的龟甲上。空气变了。黑松镇的气味是松脂、腐叶与铁匠铺飘来的煤烟;而这里,是烤麦饼的焦香混着某种湿润泥土的腥气,是皮革鞣制场飘来的酸涩,是街角药剂师摊位上捣碎的月见草汁液的微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雨后石缝里钻出的菌菇孢子的味道——清冽,微甜,带着活物呼吸般的韵律。他深吸一口气,肺叶微微胀痛,却奇异地上瘾。“喂!新来的!别挡道!”一辆由三头驮蜥拉着的宽板车轰隆碾过,蜥蜴鳞片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冷光,车斗里堆满捆扎整齐的芦苇秆。赶车的是个独眼女人,左眼罩着嵌铜片的皮眼罩,右眼却亮得惊人,扫过陆维时顿了半秒,嘴角向下一撇,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陆维往边上让了让,顺手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燕麦饼,就着路边水槽里漂浮着几片紫鸢尾花瓣的清水啃了起来。水槽边蹲着两个孩子,一个正用芦苇茎吹泡泡,另一个盯着陆维手里的饼,喉结上下滚动。陆维掰下指甲盖大小一块,轻轻弹过去。孩子没接住,饼屑掉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泡泡啪地碎了。他抬头看陆维,眼睛黑得像浸过墨的琉璃,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新牙。“苔藓印的人,心软。”孩子说,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嫩芦苇,“我阿爸说,心软的人活不久,除非……”他顿了顿,伸出沾泥的小拇指,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找到自己的圈。”陆维咽下最后一口饼,笑了笑,没接话。他见过太多“圈”——黑松镇铁匠铺后巷里用粉笔画的赌骰子圈,冒险者酒馆地板上被无数靴底磨平的分赃界线,还有格兰特老人屋后那片被踩得寸草不生的空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桩顶钉着一枚生锈的铜铃。老人说,那是他年轻时和七个同伴一起立下的誓约之桩。后来七个变成三个,再后来,只剩他和那枚铃。风起时,铃声喑哑,像一声没咳出来的叹息。他转身,循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菌菇味往前走。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不是木牌,而是活物:一只蓝翅蝶停在“银匙药剂铺”字样的苔藓上,翅膀翕动间,字迹便随明暗流转;“铁砧与回声”铁匠铺门前,一株会走路的食岩蕈正慢吞吞挪动,每挪一步,背上的菌褶就开合一次,吐出细小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银色孢子,在阳光下织成一片迷蒙光雾。陆维数了数,这条主街上,至少有十七种非人类智慧生物在经营生意。没有招牌写“人类优先”,也没有告示贴“异族止步”。只有城墙上每隔百步便嵌着一块温润的碧玉板,上面浮雕着同一句话:“根须交错,方成森林。”他在“菌语茶寮”门口停下。门帘是垂挂的活体菌丝网,淡紫色,随着进出的人流轻微脉动,像在呼吸。掀帘进去,一股暖湿的蒸汽裹挟着陈年松针与发酵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光源来自天花板垂下的数十簇发光蘑菇,伞盖大小不一,光色也各异:幽蓝、蜜黄、沉绿,将室内染成一片浮动的、缓慢流淌的暮色。几张矮桌围着中央一座低矮的石台,台上并非炉灶,而是一块不断渗出温泉水的黑色玄武岩,水面浮着几片舒展的银叶,叶脉里流淌着细小的金线。“苔藓印。”柜台后,一个身影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邻桌两个侏儒正为半枚金币的赌注争得面红耳赤,角落里,一只三眼猫头鹰正用喙梳理羽毛,发出沙沙的轻响。陆维循声望去,柜台后站着的,是个看不出年龄的个体。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淡青色,纹理细腻如打磨过的玉石,头发则像一丛刚被晨露打湿的墨绿色苔藓,柔顺地垂至腰际。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琥珀色,右眼却是浑浊的乳白,仿佛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薄雾。他穿着一件用菌丝编织的长袍,袍角垂落处,几缕细若游丝的白色菌丝正悄然探出,轻轻触碰地面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小簇荧光地衣。“坐。”他抬手,指向一张空着的矮桌。动作很轻,手腕内侧也有一道苔藓印记,比陆维的更深,更清晰,边缘泛着微弱的金晕。陆维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凳子是整块树瘤雕成,坐感奇异的柔软,仿佛坐在一团温热的云上。他刚落座,面前矮桌上便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只素陶碗。碗壁厚实,釉色是雨后初晴的天青,碗中盛着半碗澄澈液体,表面浮着三枚小小的、半透明的银色水泡,正缓缓旋转。“‘静默泉’,取自翡翠喉城地下水脉第七层,佐以三片‘缄默苔’嫩叶萃取液。”柜台后的青肤人不知何时已立于桌旁,右手端着一只同样素陶的浅碟,碟中盛着三粒褐中透金的圆润豆子,“‘磐石果’,百年老藤所结,嚼碎后含于舌下,可助你听清这城里最不想被听见的声音——比如,墙缝里蚂蚁搬家的指令,或者,隔壁桌侏儒口袋里金币相互摩擦的悲鸣。”陆维没动那碗水,也没碰那碟豆子。他只是静静看着对方那双异色的眼睛,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地图,轻轻推过桌面。青肤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陆维注意到,他右眼那层乳白雾气,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投入一颗微尘的死水。“沼泽与国王。”青肤人念出地图右下角那行小字,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像两块古老岩石在地下悄然相撞,“他们叫你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看见国王,还是为了让你成为国王?”陆维没回答。他端起那碗“静默泉”,凑到唇边。就在嘴唇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碗中三枚银色水泡突然齐齐爆开。没有声响,只有一圈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从爆裂点扩散开来,瞬间掠过整个茶寮。邻桌侏儒的争吵戛然而止,三眼猫头鹰停止了梳理,连天花板上那些发光蘑菇的光芒,都同步暗了一瞬。青肤人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如此。”他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苔藓飘落,“你不是来找国王的……你是来找‘沼泽’的。”话音未落,茶寮厚重的菌丝门帘猛地向内翻卷!并非被风掀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撕扯!刺目的正午阳光悍然劈入这昏暗的室内,将所有浮动的菌丝光尘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门帘外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那人很高,披着一件式样古怪的斗篷——并非寻常的羊毛或丝绸,而是某种巨大鸟类的羽翎严密缝制而成,羽尖泛着金属般的幽蓝光泽,在强光下竟折射出细碎的、令人目眩的彩虹光斑。斗篷兜帽深深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并未踏入店内,只是站在门槛之外,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剑柄上。那柄剑的剑鞘并非木质或金属,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吸尽了所有光线的黑色骨质,表面布满细密如蛛网的暗金色纹路,此刻正随着门外那人无声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明灭着。整个茶寮的空气骤然凝滞。发光蘑菇的光芒彻底熄灭,陷入一片绝对的昏暗,唯有门外那人斗篷上折射的虹彩,如同活物般在墙壁与地面上缓缓流淌、聚拢,最终,在陆维面前的矮桌上,凝成一幅短暂而清晰的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绿色沼泽。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没有风,没有鸟鸣,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没有。只在沼泽正中央,一截断裂的、爬满墨绿色藤蔓的黑色石柱破水而出,石柱顶端,斜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刃的长剑。剑身之上,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正用喙一下,一下,一下,缓慢而执拗地啄击着剑脊。每一次啄击,都溅起一星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的火花。影像持续了三秒。随即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门外那人,终于抬起了一只手。不是指向陆维,而是缓缓伸向自己兜帽的边缘。指尖离那阴影尚有半寸,动作却骤然停住。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陆维动了。他没有去碰那碗“静默泉”,也没有去拿那碟“磐石果”。他只是飞快地、几乎是本能地,将右手探入自己那件磨得发亮的粗麻外袍内袋,指尖触到一小团微凉、略带弹性的东西——那是他离开黑松镇时,格兰特老人硬塞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用油纸仔细包着,老人只说:“到了城里,若遇‘衔光者’,且听他开口,再拆。”陆维的手指用力一捏。油纸破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茶寮里清晰得如同惊雷。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锐利的青草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压过了满室的菌菇与松针味道。门外那人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青肤人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衔光者’不入茶寮。规矩。”那人停顿了足足五秒。然后,那只伸向兜帽的手,缓缓放下。斗篷上的虹彩光斑随之黯淡、收敛。他最后看了陆维一眼——那目光隔着兜帽的阴影,却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刮过陆维眉骨、鼻梁、下颌的每一寸轮廓,仿佛要将他这张脸的骨骼结构、肌肉走向、乃至灵魂的质地,都刻进记忆深处。接着,他转身,斗篷下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融入门外喧嚣的市声,消失不见。快得如同一个错觉。茶寮内,光芒重新亮起。发光蘑菇次第复苏,侏儒们捡起刚才中断的争吵继续嘶吼,三眼猫头鹰抖了抖羽毛,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几秒钟,从未发生。青肤人回到柜台后,拿起一块素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空陶杯。他擦得很认真,仿佛那杯子上沾染了什么必须彻底清除的污秽。“‘衔光者’,”他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是翡翠喉城‘光影司’的巡查使。职责是校准城内所有活体光源的明暗、频率与色彩纯度,确保它们不逾越‘根须法则’所划定的边界。”他顿了顿,布巾在杯沿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顺便,也负责记录所有‘苔藓印’持有者进入城邦后,第一个接触的‘非人之物’。”陆维的心,猛地一沉。“你刚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说我来找‘沼泽’?”青肤人终于抬起了头。那只琥珀色的左眼,清澈见底,映着陆维自己略显狼狈的倒影;那只乳白的右眼,雾气似乎更浓了些,仿佛隔了一层永恒不化的冰川。“沼泽,”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陆维心上,“从来不在地图上。它在每一个‘苔藓印’之下,在每一滴不敢落地的雨里,在每一句被咽回去的话中……也在你刚刚捏碎的那包‘青穗草籽’里。”他微微侧身,指向茶寮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堆满各色干枯菌菇的竹筐:“喏,最底下那袋,封口用的是黑松镇特产的‘绞藤胶’。你家乡的味道,骗不过我的鼻子。”陆维怔住。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里,油纸碎屑间,几粒饱满的、青翠欲滴的草籽正静静躺着,在周围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却无比真实的、属于故土山野的清新气息。原来,那不是什么护身符。那是诱饵。是格兰特老人用一生沉默埋下的,最锋利的钩。茶寮外,市声鼎沸,车马喧嚣,烤麦饼的焦香与菌菇的湿腥交织升腾。陆维坐在那团温热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树瘤矮凳上,第一次感到这座名为翡翠喉的庞大城市,并非他梦寐以求的崭新起点。它更像一片巨大、温柔、无声无息的沼泽,正缓缓张开它潮湿的怀抱。而他腕上那道浅褐色的苔藓印记,正随着窗外涌进的、带着城市体温的微风,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如同无数细小根须在皮下悄然舒展、试探的痒意。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将那几粒青翠的草籽,连同那点微弱的、令人心碎的故土气息,紧紧攥在掌心。痒意,沿着血脉,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