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那个人的身份了吗？”两个小时后，郊外庄园。会客厅里，芙蕾雅眉头紧皱，语气十分严肃。而她对面的冈特则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起来非常紧张。今天泣妇码头的治安队长不在...陆维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黑铁匾额——“灰鬃城”，三个蚀刻大字边缘泛着青锈，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奉王命，铸于第七纪元三十七年”。风从沼泽方向吹来，带着湿漉漉的腐叶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钻进他刚换上的亚麻混羊毛短斗篷领口里。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手按了按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缝线歪斜的旧皮囊——里面装着三百七十二枚银币、八枚金镑、两小包晒干的鬼舌草根、半块没吃完的蜂蜜燕麦饼，以及一张被体温焐热、边角卷曲的纸质通行证，上面盖着橡木镇治安所红泥印章，墨迹已微微晕开，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身后传来马车轮轴吱呀作响，夹杂着粗粝的吆喝声。一辆蒙着油布的双辕货车缓缓停在城门内侧，车夫甩着鞭子跳下来，顺手抄起一根生锈的撬棍，在青石地面上敲了三下，铛、铛、铛，节奏沉闷却极有分寸。几个穿灰褐制服、胸前绣着交叉麦穗徽记的守卫立刻散开，两人上前查验通行证，一人掀开油布一角，用长柄铜钩拨弄货箱里的麻袋，另两人则端着黄铜望远镜，朝远处沼泽方向反复扫视——不是看人，是看雾。陆维没动。他知道这规矩。灰鬃城不查人，只查雾。准确说，是查雾里有没有“活过来”的东西。灰鬃城建在黑脊沼泽北缘的唯一高地上，整座城市像一只蹲伏的青铜巨兽，背脊是城墙，腹地是集市与居民区，而它的尾巴——一条由黑曜岩铺就、宽达三十步的主街——则笔直刺入沼泽腹地，尽头消失在常年不散的灰绿色浓雾之中。传说那雾是三百年前“静默之王”战死时喷出的最后一口叹息所化，吞过三支精锐斥候队、两座哨塔，以及一位试图用圣光术驱散它的晨曦教派主教。自那以后，灰鬃城便立下铁律：凡入城者，须于雾线外静候一刻钟；凡出城者，须于雾线内留影三息——由守卫用特制银镜摄取其倒影，若镜中人影轮廓模糊、边缘渗出水珠，或耳后浮现青灰色苔斑，则即刻扣押，送入东区“净雾院”。陆维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细痕，形如新芽初绽，是上周在橡木镇后山采露水蘑菇时不慎划破的。他悄悄把手指蜷进掌心，又松开，再蜷——三次。痕迹依旧清晰，没有晕染，没有渗水。很好。他往前踱了半步，靴底碾碎一粒风干的蜥蜴粪便，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守卫没抬头。他们正围在货车旁争论什么。陆维听见一个声音压得很低：“……第三批‘雾胎菇’，比上月少二十斤，但孢子活性涨了四成。”另一个嗤笑：“涨得再高也是毒蘑菇，卖得出去才怪。听说西市新开的‘菌语者’铺子，昨儿用三枚银币收了半斤‘泣泪菇’，当场泡水喂给一只快断气的老鼠，那畜生翻个身就啃起了木笼子。”“嘘！别提那家店……老板娘昨儿在南门验雾时，镜子里照出三张脸。”陆维脚步一顿。三张脸。他眼皮跳了一下，没回头，只把皮囊往腰侧挪了挪，让铜扣更紧贴肋骨。那点微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他站在一间全是镜子的屋子里，每面镜中都有一个自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正把匕首插进自己喉咙，而最深处那面蒙尘的落地镜里，映出的却是一个穿靛蓝长裙、赤足踩在沼泽浮萍上的女人，她抬手朝他轻轻一勾，指尖滴落的不是水，是半透明的、缓缓旋转的星图。他甩甩头，把梦赶出去。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而他向来不信巧合。城门内侧的拱廊下支着三张木桌，桌上摆着陶碗、铜勺、粗盐罐，还有几只蒙着纱布的竹篮，里面堆着烤得焦脆的芦苇根段和剥了壳的沼泽虾干。这是“迎雾餐”，免费，但必须吃。陆维端起一碗热腾腾的菌菇汤——汤色浑浊，浮着细密油星，底下沉着几片半透明的伞盖状物，边缘微微卷曲，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舌尖先尝到咸，继而是微苦，最后涌上来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仿佛含住了一整片雨后初晴的森林。他喉结滚动，把汤喝尽，连最后一片菇都嚼得细细的，咽下去时，胃里暖烘烘的，像揣进一块刚出炉的炭。“味道还行？”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右侧响起。陆维转头。是个女人。不高，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裙，裙摆沾着几点泥星，赤着双脚，脚踝纤细，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她没打伞，也没披斗篷，就这么站在细雨里，发梢滴水，可头发却奇异地没有湿透，每一缕都泛着幽微的蓝光，像浸过月光的海藻。她手里拎着一只藤编小篮，篮里躺着三颗蛋——蛋壳呈哑光灰绿，表面布满蛛网状的浅金色纹路，正随着她手腕的轻微晃动，缓缓明灭。陆维没答话，只盯着那三颗蛋。女人笑了。不是嘴角上扬那种笑，而是整张脸的线条都松弛下来，眼角漾开细纹，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扩散的涟漪。“怕了？”她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膜上，“放心，这不是‘雾卵’。‘雾卵’孵化时会吸走周围所有声音，连心跳都听不见。这三颗……”她顿了顿，把篮子往陆维面前递了递，“叫‘回声卵’。孵出来的小家伙，会把听见的第一句话，原样重复三遍。”陆维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干：“谁说我要孵？”“你腰上那只皮囊，”女人目光扫过他腰间，“第三层夹层里，垫着三片‘静默苔’。那是用来裹‘回声卵’的。你早就准备好了。”陆维没否认。他摸了摸皮囊。确实，第三层夹层里垫着三片指甲盖大小、墨绿色的干苔藓，触感如薄纸，折痕处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光泽。那是他在橡木镇废钟楼顶阁找到的，藏在一具干瘪骷髅的肋骨之间，旁边还有一本烧掉半截的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回声卵需静默苔护其声核，否则初啼即裂，裂则成雾。”女人见他沉默，便把篮子收回，转身欲走。裙角擦过陆维手臂，带起一阵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苔混着陈年羊皮纸的气息。“对了，”她忽然停步，没回头，只把一缕滴水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环，环上悬着一颗米粒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灰绿色晶体，“我叫艾拉。‘菌语者’的老板娘。如果你真想孵那三颗蛋……明天日出前，来西市第三巷，门楣上挂三串风铃草的地方。记得带够银币。一颗蛋，三十枚。”陆维看着她赤足踩过积水的青石板，脚印却没留下水痕，只有一圈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蓝晕。他低头，摊开左手。无名指上的褐色细痕，不知何时，竟微微泛起了与那银环晶体同源的灰绿色光。他猛地攥紧拳头。城门内，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叫卖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骡马喷鼻的粗喘、孩童追逐时踢翻水桶的哗啦声……所有声音都真实、嘈杂、充满烟火气。可陆维站在原地，却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不是轰鸣，不是鼓噪，而是无数细微的、清越的嗡鸣，像一万只蜻蜓同时振翅，又像一万根琴弦被同一阵风吹过。他慢慢松开手。指腹擦过那道光痕，冰凉，却仿佛有生命般轻轻一缩。他迈步进城。主街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鳞甲补丁铺——专治龙鳞脱落、蛇皮皲裂”、“雾霭裁缝局——您的斗篷，比雾更懂您”、“失物招领处（兼灵魂托管）——存一口呼吸，赎一次迷途”。陆维的目光掠过这些招牌，最终落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上：门面窄小，木板门虚掩着，门楣上果然垂着三串风铃草，草茎缠着褪色的蓝丝带，风过时，却无声。他没进去，只驻足片刻，记下门牌号：西市第三巷十七号。然后他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青石缝隙里钻出丛丛荧光蕨，叶片幽幽泛着绿光，照亮脚下湿滑的苔藓。巷子深处，一座半塌的砖窑斜倚着断墙，窑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陆维熟门熟路地绕到窑后，推开一扇爬满常春藤的朽木门。里面是间不足十步见方的小屋。墙壁糊着厚厚一层沼泽黏土，干燥后龟裂成细密的纹路，缝隙里嵌着几枚灰绿色的小卵——正是他皮囊夹层里静默苔包裹的那种。屋顶垂下三根麻绳，每根末端系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也倒映着陆维自己的脸。他走到中央，解下皮囊，平放在地面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小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绒布。他用刀尖挑开皮囊最外层缝线，取出第一片静默苔，轻轻覆在青石板上。苔藓接触石面的刹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滋”响，随即舒展开来，边缘泛起柔润的珍珠光泽。他没急着打开夹层。而是从怀中另一侧，取出一本硬壳笔记。封皮是深褐色鞣制牛皮，边角磨损严重，内页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却异常工整。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尚未干透：【灰鬃城，雾线规则更新：自今日起，所有入城者，须于雾线外静候一刻钟，并接受“雾影校准”。校准方式：守卫以银镜摄取入城者倒影，同步对照其左耳后痣/痕位置。若偏差超半指宽，即视为“雾蚀初兆”，强制隔离七日。】陆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前一页。那里贴着一小片干枯的蕨类植物标本，标签写着：“沼泽荧光蕨（变种），仅生于雾线三里内。特性：遇活体声波震动，叶脉泛蓝；遇‘雾蚀者’靠近，整株由根至梢，渐次转为灰白，三息内枯死。”他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光痕，在昏暗光线下，正稳定地、无声地脉动着，节奏与他此刻的心跳，严丝合缝。他合上笔记，放回怀中。动作很轻，却像合上一道闸门。接着，他拿起黄铜小刀，刀尖抵住皮囊第二层缝线，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刀锋切入粗麻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线头崩开，露出下面一层更细密的、近乎透明的蛛丝织物。他小心地拨开蛛丝，三颗回声卵静静躺在静默苔中央，灰绿蛋壳上的金纹，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明灭、明灭、明灭。陆维没碰它们。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光芒流转，看着那纹路呼吸。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风铃草无声摇曳，荧光蕨的叶片却倏然泛起一片幽蓝，蓝光如潮水般漫过整面墙，又退去，只留下更深的寂静。小屋角落，一只被遗忘的陶罐里，半罐清水无风自动，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中心渐渐凝出一个模糊的倒影——不是陆维的脸，而是一个穿靛蓝长裙、赤足踩在浮萍上的女人侧影。她抬起手，指尖朝向陶罐水面，仿佛要触碰那倒影中的自己。陆维终于动了。他伸手，不是去拿蛋，而是从青石板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的黑曜石片。石片正面光滑如镜，背面却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小符文，每个符文都像一只紧闭的眼睛。他把石片平放在三颗蛋前方，调整角度，让陶罐水面的倒影，恰好能映入黑曜石镜面。镜中，女人的倒影与陆维自己的倒影，在石片光滑的表面上，缓缓重叠。就在影像即将完全交融的刹那——“咚。”一声闷响，来自窑外。紧接着，是靴子踏碎枯枝的咔嚓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陆维的手指在黑曜石边缘顿住。他没回头，只把黄铜小刀缓缓收回袖中，刀鞘与腕骨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震颤。门外，一个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的声音响起，穿透朽木门板，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陆维先生？灰鬃城守备司，三级巡查官凯恩。奉‘雾影校准’新规，特来为您进行首次声波共振校验。请您开门。”风停了。荧光蕨的幽蓝光芒，彻底熄灭。陶罐水面，倒影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再也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形状。陆维看着黑曜石镜面。镜中只有他自己——面色如常，眼神平静，唯有左耳后，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绿色微光，在昏暗中，一闪，即逝。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似乎还残留着菌菇汤的甘甜，与艾拉发梢的苔藓气息。然后，他伸出手，搭上门栓。木栓滑开的声音，在死寂中，响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