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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同的选择
    “太不可思议了,兄弟,你是怎么做到的?”“先生,我这里有止血粉,您快点处理一下伤口吧。”两分钟后,托盘上的血迹已经消失不见,仿佛是被藤蔓给吸收了。那个男人也走了回来,左手心的伤...西尔万端起茶杯,指尖在温润的瓷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书房里浮着的、由赞美与客套织成的薄纱。陆维正把最后一块方糖碾进茶汤里,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糖粒沉底时泛起一小圈涟漪。他抬眼,看见西尔万的瞳孔深处,终于褪去了那层温厚绅士的釉光,露出底下冷硬如淬火精钢的质地——不是敌意,是猎人收起诱饵后,第一次真正亮出钩刃的凝视。“休息得……尚可。”陆维垂眸吹了吹热气,语气平稳,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倦意,“只是睡前,芙蕾雅小姐送来一杯落日谷甜酒。”西尔万的手指顿住。茶杯悬在半空,一缕白雾笔直上升,撞上窗棂边缘凝结的薄霜,倏然散开。他没接话,只将茶杯缓缓放回托碟,瓷底与银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咔”。“哦?”西尔万笑了,这次笑纹没达眼底,“她倒是很懂礼数。”“她还说了码头的事。”陆维抬眼,目光平直,不闪不避,“一个三级游侠死了,死前似乎在跟踪我。”西尔万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油彩,只余下清晰的轮廓与沉默的灰调。他身体微微前倾,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抵住下颌,仿佛在掂量某个极重之物的分量。窗外夜风掠过庭院梧桐,叶片簌簌作响,竟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连壁炉里木炭爆裂的微声都清晰可闻。“罗兰。”西尔万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铁锈,“我的表弟。阿尔里克子爵的次子。”陆维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把茶杯搁回桌面,动作很轻,杯底与托碟的磕碰声却异常清晰——咔。西尔万盯着那点细微的震颤,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向来……心高气傲。”西尔万重新开口,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打捞出来,带着湿冷的回响,“自认继承了戈德威尔家族最锋利的剑刃。可他忘了,剑若无鞘,最先割伤的,永远是握剑的人。”陆维终于掀了掀眼皮:“所以,他是想让我知道,罗兰的死,与阿尔里克无关?”“不。”西尔万摇头,目光锐利如解剖刀,“我想让您知道的是——他死,是因为他擅自越界,而您,本不该被任何人‘跟踪’。”他顿了顿,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三点,像在敲击某种隐秘的节拍。“暮影会的信条第一条,陆维先生:‘暗处之人,不可见光;可见之人,必非真容。’”西尔万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如钉,“罗兰看见了您。这本身,就是对规则最根本的亵渎。他的死,不是谋杀,是……裁决。”裁决。这个词像一块冰,猝不及防砸进陆维的耳膜,激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忽然明白了芙蕾雅为何那般笃定——不是因为神秘人杀了游侠,而是因为,暮影会的“裁决”,从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被判定为“越界”的名字。罗兰的名字,此刻正躺在西尔万心里那本无形的名录上,墨迹未干。“所以,”陆维缓缓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温热的弧面,“那位‘神秘人’……是暮影会的裁决者?”西尔万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书桌内侧一个毫不起眼的黄铜雕花抽屉里,取出一枚徽章。巴掌大小,纯银打造,表面蚀刻着一只闭目的乌鸦。乌鸦双翼展开,翼尖并非羽毛,而是七柄交错的短剑,剑尖向下,森然指向徽章中心一道幽深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狭长缝隙。他将徽章推至茶几中央,正对着陆维。“暮影会没有‘裁决者’这个职位。”西尔万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只有‘守门人’。守门人不裁决,只……关门。”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陆维的眼睛:“而昨夜出现在码头的那位……他的徽章,比这枚,多一道刻痕。”陆维的心跳,在那一瞬漏了一拍。多一道刻痕。意味着更高的权限,更深的阴影,更不容置喙的……存在本身。他盯着那枚银乌鸦徽章,乌鸦闭着的眼睑仿佛在无声开合。一股寒意,并非来自窗外的夜风,而是从尾椎骨悄然爬升,一路攀至后颈。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卡林港时,在贫民窟巷口瞥见的那个黑袍背影——那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而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同样材质的银戒,戒面,正是一只闭目的乌鸦。当时只当是巧合。现在看来,那枚戒指,或许比眼前这枚徽章,更早一步,就在黑暗里,为他亮起了路标。西尔万一直在观察他的微表情。那瞬间的瞳孔收缩,指尖停顿的半秒,乃至呼吸频率极其细微的滞涩——全被他一丝不落地捕捉。他眼底深处,那抹审视的锐利,终于缓缓沉淀,化为一种近乎释然的、沉重的确认。“您知道‘门’在哪里。”西尔万的声音忽然松弛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郑重,“这比任何身份证明,都更有力。”陆维没说话。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余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他需要时间,需要把西尔万抛出的每一块碎片,拼回自己记忆的断崖——罗兰的跟踪、码头的尸体、神秘人的乌鸦徽章、还有……阿尔里克书房里,那个凭空出现的白色金属圆筒。那筒子里的信,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个以阴鸷狠戾著称的老狐狸,瞬间面如金纸?“您父亲……阿尔里克子爵,”陆维放下空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他最近,似乎很忙?”西尔万的眼神骤然一凝,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枚暗金色的纽扣,那纽扣上,同样蚀刻着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识的乌鸦羽纹。“他确实很忙。”西尔万终于开口,语气复杂难辨,“忙着……清理一些,不该留在王都的旧账。”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维脸上:“陆维先生,您昨晚,有没有收到一封……用星砂墨写就的信?”星砂墨。陆维心头猛地一沉。他当然收到了。就在他推开书房门,准备离开时,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莎草纸,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他脚边。纸张轻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极淡的、如同碎裂星辰般的银蓝色微光。他当时只以为是芙蕾雅不小心遗落的便笺,随手揣进了口袋,后来又被罗兰的“死亡通知”搅得心神不宁,竟一直未曾打开。此刻,西尔万提到它,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混沌。“有。”陆维坦然承认,甚至微微颔首,“就在刚才,出门前。”西尔万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回宽大的扶手椅中,整个人的气质陡然松弛,连眼角深刻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不再是那个掌控商会命脉的枭雄,倒像个终于等到孩子归家的老父亲。“那就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封信,是‘门’的钥匙。也是……最后的邀请函。”他不再赘述,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书桌一角。木质桌面无声滑开一道窄缝,里面嵌着一枚小巧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水晶棱镜。他拿起棱镜,对着壁炉跃动的火光。火苗的光影在棱镜内部折射、扭曲、重组,最终在对面墙壁上,投射出一行流动的、由纯粹光点构成的文字:【午夜零时,旧灯塔。请携‘门’之钥,赴约。】文字只停留了三秒,便如潮水般退去,墙壁复归寻常。陆维看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旧灯塔。卡林港北区,废弃多年的海事灯塔。那里荒芜、潮湿、终年弥漫着咸腥的雾气,是连最胆大的渔夫都避之不及的禁地。而此刻,它竟成了……通往“门”的入口?“西尔万先生,”陆维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转身就走?或者……把消息卖给银鳞商会?”西尔万笑了。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温暖,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因为您已经打开了那扇门,陆维先生。”他指了指陆维胸前的衣袋,那里,正是莎草纸所在的位置,“而一旦踏入,就再无回头路。暮影会的‘门’,只进不出。这是它的法则,也是……它唯一的仁慈。”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维的肩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遥远北方那片沉沉的、孕育着风暴的海域。“况且,”西尔万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海潮退去时留下的低语,“您真的……还想回头吗?”陆维没回答。他只是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张薄如蝉翼的莎草纸。纸面冰凉,却仿佛蕴藏着某种灼热的、即将苏醒的脉搏。就在此时,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叩响。“父亲,陆维先生。”芙蕾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都来的急信,说是……关于商队的事,需要您立刻过目。”西尔万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重新覆上商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从容。他朝陆维颔首示意,起身走向门口。陆维没有动。他坐在原地,听着西尔万拉开门,与芙蕾雅低声交谈了几句。芙蕾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意,隐约传来“……果然……顺利……”的字眼。西尔万则回应得简短而肯定。片刻后,门再次合拢。西尔万踱步回来,手里多了一份用暗红色火漆封缄的卷轴。他将其放在陆维面前,火漆印上,赫然是德拉罗卡家族的鸢尾花徽记,旁边,还压着一枚小小的、银质的乌鸦衔环——正是方才那枚徽章的缩小版。“这是您的凭证。”西尔万说,“持此环,可在王都任意一家暮影会外围据点,获得您所需的一切信息与支援。包括……关于罗兰之死的全部真相。”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以及,关于您那位……‘守门人’同伴的,一切。”陆维的目光落在那枚银环上。乌鸦衔着一枚小小的、象征束缚与契约的银环,冰冷,精致,不容挣脱。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环的刹那,书房角落,一座古董座钟的铜钟突然“当——”地一声,沉重地敲响。第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陆维的手指,在距离银环仅有一线之隔的地方,停住了。午夜零时。旧灯塔。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按,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西尔万先生,”陆维抬起头,脸上已寻不见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您女儿,芙蕾雅小姐,是否……也见过那位‘守门人’?”西尔万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混杂着震惊与了然的光芒,随即被更深沉的、近乎敬畏的慎重所取代。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深深地看着陆维,看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焰都跳跃了数次。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西尔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她只见过……乌鸦飞过的影子。”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外,一声凄厉悠长的海螺号角,划破了卡林港沉沉的夜幕。呜——————!那声音苍凉、古老,仿佛来自海底万丈深渊,又似自远古的迷雾中穿行而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召唤与……终结的序曲。陆维霍然起身。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天幕之上,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惨白、冰冷、毫无温度的月光,如利剑般,笔直地刺下,精准地,笼罩在旧灯塔那残破不堪的尖顶之上。光柱之中,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银蓝色微光的尘埃,正无声地、疯狂地旋转、升腾,仿佛整座灯塔,正在被这道月光,一点点……点燃。陆维走到窗边,仰望着那道撕裂夜幕的惨白光柱。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一双眼睛——幽深,沉静,倒映着灯塔尖顶那一点刺目的白光,却再无一丝属于凡人的困惑或动摇。他口袋里的莎草纸,正随着那海螺号角的余韵,发出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声音,与灯塔尖顶旋转的银蓝光尘,隐隐同频。原来如此。他无声地想。那封信,从来不是邀请函。它是引信。而旧灯塔,从来不是入口。它是……祭坛。陆维缓缓抬起手,指尖并未触碰那枚银环,而是轻轻拂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一点微不可察的、与灯塔光尘同色的银蓝印记,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下。咚。仿佛沉睡了千年的鼓,第一次,被夜风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