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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十九章 背负嫌疑的人
    刘平走了,苏羽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房间内顿时暗了下来。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开始翻阅宋琼瑶送来的情报。“内府骑士团和黑杖骑士团”“冯子繁大骑士,是内...夜色如墨,沉沉压在麦伦岛的山脊线上。落月谷深处,雾气比别处更浓,不是那种寻常水汽蒸腾的白雾,而是泛着微青的、近乎液态的薄霭,贴着嶙峋山石缓缓流动,仿佛活物般呼吸起伏。雾中偶有幽光闪灭,似磷火,又似未熄的法阵余烬,无声无息地明灭三下,便归于沉寂。苏羽就坐在谷口断崖边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玄武岩上,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黯哑,不见锋芒,只在刃口一线,凝着极细的霜纹——那是“寒魄蚀”残留的寒息,尚未散尽。他没穿骑士礼服,只一身深灰亚麻束腰长衫,袖口与领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符文回路,随呼吸微微明暗。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金色纹路正缓慢游走,形如衔尾之蛇,每绕一圈,便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自指尖逸出,没入身下岩石。岩石内部,正传来极其细微的、如蜂群振翅般的嗡鸣。那是三百二十七座微型法阵在同步运转。它们并非刻于表面,而是以“蚀刻共鸣”之术,直接嵌入岩层肌理,彼此以地脉为引,以空气为媒,织成一张无形巨网——网心,就在苏羽脚底三尺之下,一座直径不足两寸的青铜罗盘正悬浮旋转,盘面无字,唯九道同心圆环各自逆向流转,中央一点幽光,如将熄未熄的星核。落月谷不是荒地。它是活的。苏羽闭目,神识沉入地脉。黑暗潮汐虽退,但残余的“蚀浊之息”并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压缩、被驯服、被重新编码。那些曾盘踞谷中的邪祟,并未被尽数诛杀,而是被剥离了暴戾本性,抽离出最纯粹的“混沌源质”,再以罗盘为炉鼎,以法阵为锻锤,在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的炼化中,凝成三十六枚“澄心籽”。此刻,三十六枚籽正静静躺在他怀中一只紫檀木匣内。每一粒都如露珠般剔透,内里却悬浮着微缩的星图,缓缓旋转,映照出不同方位的天象轨迹。这是他离开布莱克郡的真正原因。林薇之死,他确实知情。但凶手并非他,而是“蚀浊之息”在特定频段共振时催生的“镜魇”——一种能短暂复刻死者生前最后执念的伪灵体。林薇临终前反复低语的“落月……落月……”,并非遗言,而是镜魇借她之口,向苏羽传递的坐标锚点。那晚暴雨倾盆,通讯中断,唯有地脉震波穿透一切屏障,将讯号刻入他血脉深处。他去了,不是逃,是赴约。而赴约的对象,是落月谷本身——这座被王国地理志标注为“地质死区”的山谷,实则是一处天然封印阵眼。千年前,初代青藤会大贤者以自身为引,将一场席卷三郡的蚀浊灾祸,连同其核心“浊渊之心”,一并镇压于此。阵成之日,谷中月光永驻,故名落月。可封印正在松动。蚀浊之息外溢,催生邪祟,正是封印衰竭的征兆。若无人干预,三年之内,浊渊之心将彻底苏醒,届时,布莱克郡所经历的黑暗潮汐,不过是开胃小菜。苏羽的法阵,不是杀招,是续命针。他改造的,是整个落月谷的地脉结构。三百二十七座阵眼,是三百二十七根缝合线;三十六枚澄心籽,是三十六颗新铸的心核。它们将在未来三十六个月内,逐步替代旧有封印,将浊渊之心由“囚徒”转化为“共生体”,使其不再向外倾泻污染,转而为谷内生灵提供温和的源质滋养——就像腐叶化泥,滋养新芽。这计划不能报备。青藤会若知,必强令接管;王室若晓,必视作动摇国本之危;林正信若得闻,定以为他欲窃取浊渊之力,反手便是通敌铁证。所以,他必须独自完成第一阶段。必须离开布莱克郡,斩断所有视线。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急于脱身的嫌疑者。苏羽睁开眼。眸底并无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幽蓝,仿佛映着深海底部永不熄灭的冷焰。他抬手,轻轻一叩膝上短剑。铮——一声轻鸣,如冰裂,如弦崩。刹那间,整座断崖无声震动。雾气骤然翻涌,旋即被无形之力撕开三道笔直通道,直贯谷腹。通道尽头,三处早已标记的阵眼位置,同时亮起幽青微光,光晕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雾气凝滞,继而沉淀为细密白霜,簌簌坠地。第一轮校准,完成。他低头,取出一枚澄心籽,置于掌心。籽粒倏然腾空,悬停于指尖上方半寸,内里星图骤然加速,光芒炽盛,竟将他整只手掌映得透明,可见皮下青筋如河网,骨骼似玉枝,而一道极淡的银线,自心口蜿蜒而上,没入咽喉,隐于耳后——那是“源质亲和”觉醒的终极标志,亦是青藤会最高机密典籍《星穹引》中记载的“星络初显”。传说中,唯有真正沟通天地源质之人,方能开启此络。而开启者,无一例外,皆已不在人世。他们耗尽生命,只为在浊渊彻底爆发前,留下最后一道保险。苏羽的指尖,开始渗出血珠。不是受伤,是“喂养”。澄心籽在汲取他精血中蕴含的源质共鸣频率,以此校准自身与地脉的契合度。每一滴血落下,籽粒光芒便稳定一分,星图运行便精准一分。三滴血后,籽粒嗡鸣一声,倏然射入下方岩层,消失不见。同一瞬,谷腹某处,一道沉闷如远古心跳的“咚”声,清晰传来。封印,又稳了一分。苏羽缓缓收回手,抹去指尖血痕。远处,雾霭边缘,几只受惊的夜枭扑棱棱飞起,羽翼掠过时,竟在空中划出极淡的银色残影——那是澄心籽逸散的源质微尘,已开始悄然改变这片土地的生态基底。他刚欲起身,眉峰忽地一蹙。风变了。不是自然之风。是某种高阶感知力扫过的涟漪,带着金属般的冷冽与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从谷口一路量到谷腹,精准得令人窒息。那气息毫无恶意,却比任何刀锋更锋利,瞬间刺穿了谷中弥漫的源质薄雾,也刺穿了他布下的三重隐匿结界。来了。苏羽没有回头,只是将短剑收入腰间皮鞘,动作从容。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夜露,转身,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缓步向下走去。脚步声很轻,却奇异地与远处那道心跳般的“咚”声隐隐相和,仿佛他每一步,都在应和着整座山谷的脉搏。小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滩后矗立着半截坍塌的古老石碑,碑面风化严重,唯余几个模糊篆字:“……镇……渊……守……”石碑旁,不知何时,已立着三人。为首者,正是码头初抵的那位中年人。他依旧穿着那身无标识的常服,但此刻站在落月谷的夜色里,整个人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锋芒内敛,却让整片碎石滩的温度都降了三分。他身后左右,各立一名护卫。左者面如刀削,双手垂于身侧,指节粗大,指甲泛着青灰;右者身形瘦削,眼窝深陷,瞳孔深处却跳跃着两点幽绿火苗,仿佛两簇来自异界的鬼火。三人身上,没有一丝源质波动,甚至没有武者或法师特有的气息外溢。他们只是站着,便让苏羽布下的、足以干扰三级以下侦测术的源质迷雾,自动退开三尺,形成一个清晰的真空圈。“苏羽。”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谷中所有风声、虫鸣、乃至那若有若无的“咚”声,“王国骑士,青藤会特聘法师,落月谷领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羽脸上,那眼神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纯粹的确认。“你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安静。”苏羽在距离石碑五步外站定,微微颔首,既不称臣,也不见礼,姿态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侵凌的疏离。“阁下深夜莅临落月谷,想必不是来欣赏风景的。”中年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对某种预设反应的确认。“林正信说,你‘没答应,也没同意’。我今日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一个既不投靠法国,也不效忠王室,却敢独自吞下三千三百亩封地的人,他的‘不’,究竟有多硬。”话音落,他身后那名眼窝深陷的护卫,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苏羽眉心虚点。没有咒文,没有手势,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幽绿光线,无声无息射出。苏羽未动。就在那绿线即将触及他眉心皮肤的刹那,他脚下碎石滩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向上凸起,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布满蛛网状裂纹的黑色晶盾。绿线撞上晶盾,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竟如沸水浇雪,瞬间蒸发殆尽,只在盾面上留下一缕袅袅青烟。晶盾随即碎裂,化为无数黑点,沉入地面,消失无踪。中年人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蚀刻共鸣?不是阵纹附着,是地脉直引……你把整座谷,炼成了你的法器?”“不是炼成法器。”苏羽平静道,目光扫过那名护卫,“是让它……学会呼吸。”中年人沉默数息,忽然抬手,制止了护卫再次出手的意图。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风化的石灰岩,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苏羽,我叫埃德加·索恩。内府骑士团副团长,现任‘星穹监察使’,职司,监察王国境内所有超凡力量之异常动向,尤其……涉及‘浊渊’相关。”他直视苏羽双眼:“林正信认为你杀了林薇。曾必恩认为你无罪,但需证据。而我,只相信事实。你布阵,杀邪祟,获封地,这些是事实。但你为何要布阵?为何选落月谷?为何在黑暗潮汐最盛时,你留在谷中七日,外界全无你一丝消息?这七日,你做了什么?”问题如重锤,一记记砸下。苏羽迎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没有回避。“我做了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确认了林薇之死,是镜魇作祟,非人力可为。”埃德加眸光微凝:“镜魇?”“蚀浊之息在特定谐波下,与强烈执念共振,形成的临时伪灵。它不具备实体,无法被常规手段捕获或审判。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完成执念者未竟之事。”苏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林薇最后看到的,是落月谷的方向。她临终前重复的‘落月’,不是呼救,是坐标。”埃德加缓缓点头,示意他继续。“第二,”苏羽指向脚下,“我确认了落月谷封印的衰竭程度。黑暗潮汐,是封印松动的第一声警钟。若无人干预,浊渊之心将在三年内彻底破封。”“第三,”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那道淡金色的衔尾蛇纹路,正随着他的话语,缓缓明亮起来,散发出温润却不容忽视的辉光,“我启动了‘星穹引’的前置仪式。以我为引,以谷为炉,以三十六澄心籽为薪,将浊渊之心,由‘灾厄之源’,转化为‘源质之种’。”话音落,他掌心金纹骤然爆亮,一道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凝滞,继而如活物般蜿蜒、伸展、交织,竟在短短数息之间,于众人头顶,勾勒出一幅巨大而精密的立体星图!星图缓缓旋转,其中三十六颗星辰格外明亮,正与苏羽怀中木匣内的澄心籽数量完全吻合。而星图中心,并非恒星,而是一颗缓缓搏动的、幽暗深邃的漩涡——浊渊之心的投影!整个落月谷的雾气,仿佛被无形巨手拨开,星光洒落,将四人的身影清晰映在碎石滩上。埃德加·索恩,这位见过王国最残酷战场、最诡谲阴谋、最强大异端的星穹监察使,第一次,真正地……屏住了呼吸。他身后,那名眼窝深陷的护卫,瞳孔中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威压;而另一名护卫,粗大的指节,竟在无声中捏碎了手中一块坚硬的燧石。埃德加仰望着那幅悬浮于夜空的星图,看着其中搏动的幽暗漩涡,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星光下,竟凝成一缕淡淡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白烟。“《星穹引》……”他低语,声音干涩,“传说中,初代大贤者留下的禁忌之章。青藤会最高机密,唯有历代首席才有资格触碰残卷。它要求施术者,必须拥有‘星络’,且……自愿献祭自身寿元为引。”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羽脸上,那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确认,而是一种近乎沉重的、混杂着震撼与悲悯的凝望。“你今年,十七岁。”苏羽掌心金光渐敛,星图随之淡去,最终化为点点流萤,融入夜色。他收回手,那道衔尾蛇纹路重新隐没于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是。”他回答,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我的时间,不多。”碎石滩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那来自地底的、沉稳而古老的“咚”声,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敲打着夜色,也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房。埃德加·索恩,这位代表王权与律法的星穹监察使,久久伫立。他望着眼前这个面容尚带少年稚气,眼神却沉淀着整座山谷重量的青年,望着他脚下这片正在悄然改变呼吸节奏的土地,望着那刚刚消散、却仿佛仍在视网膜上灼烧的星图轮廓。许久,他抬起手,不是指向苏羽,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隔着厚重的常服,一枚与苏羽怀中木匣材质相同的紫檀木牌,正微微发烫。那是“星穹监察使”的信物,亦是初代大贤者血脉后裔的烙印。“苏羽。”埃德加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沙哑,“从今天起,落月谷,划入‘星穹监察使’直属观察名录。任何未经许可的进入、勘探、调查,均视为对监察使权威的挑战。”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苏羽眼底:“而你,苏羽骑士,将以‘特别顾问’身份,接受我的直接监管。你的所有行动,所有发现,所有……牺牲,都将由我亲自记录,亲自见证,亲自担保。”这不是赦免,不是授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以生命为抵押的契约。埃德加·索恩,这位王国最锋利的刀,终于,选择了成为盾。他转身,对两名护卫下令,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封锁落月谷外围三里,设立‘星穹静默区’。任何靠近者,无论身份,先扣押,再上报。违令者,格杀勿论。”护卫躬身,无声退入雾中。埃德加再次看向苏羽,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近乎温度的东西。“三十六个月。我给你三十六个月。”“三十六个月后,”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要看到,浊渊之心,真正化为澄心之种。我要看到,落月谷,成为王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由灾厄之地,蜕变为生命之源的奇迹。”苏羽沉默着,微微颔首。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只有碎石滩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重逾千钧的默契。夜风拂过,带来一丝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极淡极淡的,新生草芽破土而出的、微甜的腥气。埃德加·索恩最后看了一眼那半截风化的石碑,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融入浓雾,步伐沉稳,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苏羽独立滩头,目送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霭深处。直到最后一丝属于“星穹监察使”的秩序感彻底消散,他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并无金纹,只有一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浅痕——方才凝聚星图时,强行引动地脉源质,反噬所留。他凝视着那道血痕,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少日未眠的沙哑,却奇异地,与谷中那沉稳的“咚”声,渐渐合拍。然后,他转身,沿着那条荒草小径,一步一步,重新走向谷腹深处。那里,雾气正悄然变淡。而在更远的山坳,一点微弱却无比倔强的嫩绿,正顶开一块陈年朽木,向着星光,舒展第一片叶子。落月谷的呼吸,正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深,越来越……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