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培林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刚刚还热烈欢腾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龙振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孙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里带着强烈的不满。
“李卫国同志的技术,大家有目共睹!这套系统,能让我们的潜艇看得更清,听得更远,这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
孙培林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眼神里透着病态的执拗。
“龙副司令,您是军事主官,您只看到了它的‘利’。”
“而我,作为核安全负责人,我必须看到它背后,可能隐藏的,万劫不复的‘弊’!”
他的目光,转向李卫国。
“我承认,你的算法很神奇,近乎魔法。”
“但它太新了!新到我完全无法理解它的原理!”
“操作系统,是你自己写的!编程语言,是你自己发明的!这里面,有多少潜在的漏洞?多少未经时间检验的风险?”
“声呐系统出问题,最多是变成聋子瞎子。”
孙培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
“可如果,你这套系统,在接入反应堆控制网络后,哪怕只出现一个最微小的bug,一个最不起眼的逻辑错误,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后果就是,反应堆失控!堆芯熔毁!整艘潜艇,连同艇上的一百多名战士,会在瞬间,变成一个漂浮在太平洋深处的,核污染的铁棺材!”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的质问,让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就连刚刚还兴奋不已的龙振国,也沉默了。
核安全,无小事。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卫国静静地看着孙培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从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嫉妒或刁难,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
“孙工,请坐下说。”
萧老开口了,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的担忧,我们都理解。但是,任何新技术的应用,都伴随着风险。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这不是噎死的问题,萧老!这是要命的问题!”
孙培林的情绪很激动。
“我绝不同意!除非,能拿出百分之百,绝对安全的证明!”
“否则,谁敢签字,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会议,再次陷入了僵局。
王坤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他巴不得李卫国的方案被彻底否决。
而龙振国,则急得像热锅上的。
他走到萧老身边,低声说道:“萧老,这个孙培林……他有点特殊情况。”
“哦?”
“他早年在雪熊联邦留学,参与过一次核电站的实验。实验过程中,反应堆发生了小规模的失控事故。”
龙振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最好的朋友,一名同样优秀的核物理专家,就死在了那场事故里,死在了他的面前。”
“从那以后,他就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在核安全问题上,变得极其保守,甚至有些……神经质。”
“任何对现有成熟规程的改动,他都会拼死反对。”
萧老听完,沉默了。
他看向孙培林,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和理解。
这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了。
这是一个被过去的回忆和恐惧,牢牢囚禁住的灵魂。
要说服他,靠技术论证,靠行政命令,都没有用。
必须,打开他心里的那把锁。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吧。”
萧老宣布散会。
领导们和专家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了萧老、龙振国、李卫国,和那个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的孙培林。
“孙工。”
李卫国站了起来,朝他走去。
孙培林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刺猬。
“我能和您,单独谈谈吗?”李卫国问道。
“没什么好谈的。”孙培林生硬地拒绝。
“技术问题,我们已经谈完了。”李卫国的声音很轻,“我想和您谈的,不是技术。”
“不谈技术,谈什么?”
“谈谈您的那位朋友。”
李卫国一句话,让孙培林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被厚厚镜片遮挡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像是被触碰到了最深的伤口。
“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有朋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龙副司令,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
李卫国没有理会他的咆哮,而是转向龙振国。
“再准备一壶茶。”
龙振国看了一眼萧老,萧老对他点了点头。
“好。”
龙振国亲自去安排。
李卫国看着眼前这个用坚硬外壳包裹自己的男人,心中暗叹一声。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而最顽固的恐惧,也只有用人心,才能化解。
他知道,接下来这场对话,比之前编写任何复杂的代码,都要困难。
这是一场,发生在人心战场上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片刻之后。
一间安静的接待室里。
李卫国和孙培林,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是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孙培林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言不发。
他在用沉默,进行着无声的抵抗。
李卫国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为他续上一杯茶。
房间里,只有水汽氤氲的声音。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于,孙培林忍不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卫国。
“耍这些心机,有意思吗?我告诉你,没用!我是不会签字的!”
李卫国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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