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名字？”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枚重磅炸弹，在孙培林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被他埋在记忆最深处，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用酒精和工作去麻醉，却依然会在午夜梦回时，清晰浮现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孙培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移开目光，不敢与李卫国对视。

    “他叫安德烈。”

    李卫国替他说了出来。

    “雪熊联邦，库尔恰托夫原子能研究所，最年轻的天才，您最好的朋友，也是您的……领路人。”

    孙培林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这些信息，是绝密档案，是除了他和少数几位领导之外，无人知晓的过去。

    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在那场事故之前，他正在研究一种全新的‘反应堆中子通量密度预测算法’。”

    李卫国继续说着，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孙培林层层包裹的伤口。

    “他相信，通过更精准的预测，可以大幅提升反应堆的能量输出效率，同时，也能预警潜在的风险。”

    “他的理论，在当时，太超前了。”

    “所有人都反对他，认为他是疯子，只有您，坚定地站在他身边，支持他，陪他一起做完了所有的理论推演。”

    “直到，最后那次物理实验……”

    “别说了！”

    孙培林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眼中布满了血丝。

    “你给我闭嘴！”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

    那一天，那间控制室，那刺眼的警报红光，那绝望的呐喊，那被高温瞬间吞噬的，年轻的生命……

    那场噩梦，再次将他淹没。

    “您一定很恨他吧？”

    李卫国突然问道。

    孙培林愣住了。

    “恨他为什么那么固执，那么不顾一切。”

    “恨他为什么要把您，也拖进那个危险的实验里。”

    “更恨您自己……”

    李卫国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止他。恨自己为什么在那最关键的几秒钟，没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恨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您，而不是他。”

    “……”

    孙培林的所有愤怒，所有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眼泪，无声地，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汹涌而出。

    这个在人前坚硬如铁，固执如石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剧烈地抽动着，将几十年的悔恨、痛苦和自责，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李卫国没有去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又为他添满了茶。

    他知道，有些伤口，只有彻底暴露在阳光下，让脓血流尽，才有愈合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

    孙培林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你赢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疲惫。

    “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李卫国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我只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孙培林疑惑地拿起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盘古”操作系统内核级安全冗余与灾难恢复机制设计白皮书》。

    他翻开了第一页。

    “微内核架构：将操作系统的核心功能，如进程管理、内存管理、文件系统，甚至设备驱动，都作为独立的服务进程，运行在用户空间。”

    “它们彼此隔离，任何一个服务进程的崩溃，都不会影响到内核的稳定。”

    “这意味着，即便声呐系统、火控系统，甚至图形界面，全部死机，负责反应堆监控的核心程序，依然能安然无恙地运行。”

    孙培林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继续往下看。

    “三模冗余仲裁机制：所有涉及核心安全的操作指令，都会被复制成三份，交由三个独立的、物理隔离的运算单元，进行并行处理。”

    “最终，通过‘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器，输出最终结果。”

    “这可以最大限度地，排除因单个硬件故障，或宇宙射线等随机因素，导致的计算错误。”

    “这……这是航天级的容错设计！”孙培林失声说道，“你怎么会……”

    李卫国没有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看。

    “安全状态机与回滚日志：系统会实时记录反应堆的所有关键参数，并建立一个‘绝对安全’的状态基线。任何操作，如果预判会导致参数偏离安全基线，系统将自动拒绝执行。”

    “一旦发生意外，系统可以在万分之一秒内，根据回滚日志，将反应堆状态，恢复到上一个，绝对安全的节点。”

    “这……这是……”

    孙培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手抖得越厉害，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

    他看的不是一份设计文档。

    他看到的，是一个由无数个天才构想，编织而成的，绝对安全的“堡垒”！

    这份设计，完美地回答了他所有的担忧，甚至考虑到了许多他自己都从未想过的，极端情况。

    这份设计，领先了当前世界，至少三十年！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一行用“夏语言”编写的，关于“核心安全看门狗”的实现代码时。

    他彻底明白了。

    如果，当年的那场事故中，安德烈拥有的是这样一套系统……

    那场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

    “孙工。”

    李卫国开口了。

    “安德烈前辈的梦想，是探索更高效、更安全的核能利用方式。”

    “他的死，不是为了让后来者，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

    “而是为了警示我们，要用更先进、更可靠的技术，去铺平前方的道路。”

    他指着那份文件。

    “现在，路，我已经铺好了。”

    “我需要您，这位最懂核物理的专家，来帮我验收这条路，是不是足够坚实，足够安全。”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在文件上签字的保守派。”

    “我需要一个，能和我并肩作战，一起驯服‘核能’这头巨兽的，真正的战友。”

    李卫g国站起身，向孙培林，伸出了手。

    “您，愿意成为我的战友吗？”

    孙培林看着李卫国伸出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真诚而锐利的光芒。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份文件。

    那份文件，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他想起了安德烈在生命最后一刻，留给他的那句话。

    “培林，别怕，继续走下去……”

    孙培林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握住了李卫国的手。

    “我愿意。”

    他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恐惧，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重燃的，对科学的火焰。

    091项目，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座堡垒，被攻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