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08章 血书与斧声
    第一百零八章:血书与斧声

    陈默的身体刚从下水道破口完全钻出,滚烫的金属残渣便灼烧着他按在地上的手掌。嘶啦一声轻响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气味。他猛地抽回手,剧痛让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巨大的轰鸣声浪持续冲击着耳膜,如同无数铁锤在颅内敲打。眼前模糊晃动的景象逐渐聚焦:厚重铆接的钢板地面布满油污,巨大的蒸汽管道如同虬结的血管在头顶纵横,白茫茫的蒸汽如同实质的幕布在庞大的锅炉和往复运动的钢铁连杆间翻滚吞吐。这里是工厂的心脏地带,一个被噪音、蒸汽和机油统治的钢铁牢笼!

    上方约莫两层楼高的位置,沿着巨大的锅炉壳体边缘,搭设着狭窄的钢铁维修栈道。栈道边缘锈蚀的简易护栏外,悬垂着粗细不一的管道,其中一根中等粗细的蒸汽管阀门密封处,正丝丝缕缕地泄露着白色气流——正是之前渗入下水道的那股热源!栈道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门后或许通向工厂的其他区域,或许是通往地面的生路!

    攀上去!这是唯一的希望!

    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狭窄的栈道。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手臂上的烧伤火辣辣地钻心。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向前蹿出!身体如同失控的沙袋,狼狈地扑向最近一根从地面直通上方管架的粗大冷凝水管。布满滑腻冷凝水和黑色油污的冰冷钢管触手冰凉!他双手死死箍抱住钢管,双脚蹬在同样滑腻的混凝土基座上,用尽全身力气向上蠕动!每一寸挪动都牵扯着肋骨折断处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和污垢,从他扭曲的脸颊上滚落。

    突然!

    下方靠近下水道破口的地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和踏水声!吴金魁那特有的、因剧痛而扭曲变调的嘶吼穿透了部分机器的轰鸣:“……在上面!那铁盖子破了!那小杂种钻上去了!快!找梯子!找家伙!” 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狂怒。紧接着是几声枪响!子弹打在陈默上方不远处的锅炉钢壳上,发出铛铛的脆响,溅起几簇微弱的火星!

    追兵上来了!他们找到了破口!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陈默的心脏!攀爬的速度根本无法甩脱追兵!一旦他们找到梯子或工具攀上来,或者绕到栈道那一端的铁门堵截……他就是网中之鱼!

    怎么办?!

    慌乱的目光如同濒死的野兽疯狂扫视。头顶是粗大的蒸汽主管道,包裹着厚厚的石棉保温层。滚烫!不能碰!旁边是铆在锅炉壳体上、仅有一掌宽的钢铁支架……太窄!根本无法落脚!栈道……栈道!他猛地看向自己奋力攀爬的目标——那条狭窄的维修栈道边缘!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自杀的念头瞬间炸开!他需要制造混乱!巨大的混乱!足以暂时阻挡追兵,掩盖他最后攀爬动作的混乱!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栈道边缘那根正在丝丝泄露白色蒸汽的管道阀门!泄露点不算大,但那尖锐的气流嘶嘶声如同死神的呢喃。如果能……如果能彻底破坏那个阀门……瞬间喷涌的高压蒸汽……

    脚下,下水道破口处的手电光柱已经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金属梯子搭上边缘的刺耳刮擦声!一个巡捕的身影正挣扎着试图从那破口爬出!

    来不及了!

    陈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取代!他不再试图向上攀爬那根冷凝水管,反而双脚在基座上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斜上方——那条悬挂在锅炉壳体边缘、距离他还有一米多高的维修栈道扑了过去!完全舍弃了任何抓握点!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跳跃!

    呼啸的风声灌满了耳朵,断裂的肋骨挤压着内脏,巨大的痛苦让他眼前发黑!就在身体即将下坠的瞬间,他那沾满污血和机油、滑腻不堪的左手,终于险之又险地狠狠扒住了栈道边缘一块凸起的、布满粗糙锈迹的钢板接缝!噗嗤!手掌被锋利的锈铁边缘割开,鲜血涌出!巨大的下坠力几乎将他左手的手指扯断!身体重重地拍打在冰冷的锅炉钢壳上!

    下方传来吴金魁变调的狂叫:“开枪!打死他!!” 几颗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脚底呼啸而过!

    陈默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低吼,仅凭那只几乎失去知觉、死死抠在锈铁接缝上的左手,强忍着全身骨头散架的剧痛,右手竭尽全力向上猛抓!终于,右手也扒住了栈道边缘!双臂贲张欲裂,额头青筋暴起,他靠着双臂和腰腹残余的最后一丝力量,猛地向上一翻!

    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滚上了狭窄的栈道!断裂的肋骨撞击在钢铁格栅地板上,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几欲昏厥。但他根本不敢停留!身后,已经有巡捕的脑袋从下水道破口冒了出来!

    就在此刻!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一颗子弹打在他刚刚攀爬上来的栈道边缘,火星四溅!是吴金魁!他带着满脸被灼烧的恐怖水泡,面目狰狞地在下水道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枪口冒着青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默几乎是贴着滚烫的锅炉壳体向前翻滚!栈道狭窄湿滑,油腻不堪。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泄露蒸汽的阀门!嘶嘶作响的白色气流扑在脸上,带着灼人的热度。阀门是铜质的,被油污包裹,旁边固定着一根用来加力的沉重铁棒!

    没时间思考了!

    陈默抓起那根沉重的铁棒,不顾阀门附近灼人的高温,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那泄露蒸汽的缝隙处狠狠地捅了进去!

    ------

    巡捕房总监办公室内,气氛凝固如冰。窗外接连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和玻璃爆碎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费尔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灰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萨尔礼则像嗅到血腥味的猎豹,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锁死在唐瑛脸上,嘴角那抹玩味的冰冷弧度更深了。

    “报……报告总监!有……有人袭击巡捕房!是……是斧头!!”冲进来的年轻巡捕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多……好多人!丢斧头!砸窗户!冲……冲大门了!”

    “废物!”费尔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跳起,“调机动队!镇压!格杀勿论!”他指着门口厉声咆哮,“把楼下所有能开枪的人都给我堵到门口去!再放一个暴徒进来,我扒了你的皮!”巡捕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费尔礼冰冷的目光刀子般剐向瘫软在椅子上的唐瑛,又转向萨尔礼:“萨尔礼先生,你说得对。这女人背后必有组织!胆敢冲击巡捕房,无法无天!撬开她的嘴!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是谁!”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杀意。

    萨尔礼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踱步到唐瑛面前,俯视着这个已经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女人。汗水浸透了她的旗袍后背,勾勒出无助颤抖的曲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哆嗦着。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濒死的绝望。

    萨尔礼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她,只是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轻轻拂过唐瑛冰冷汗湿的脸颊。指尖冰凉滑腻的触感,如同毒蛇爬过肌肤。唐瑛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却被手铐牢牢禁锢在椅子上。

    “害怕了?”萨尔礼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却在震耳欲聋的楼下砍杀声和警报声中清晰得可怕。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吸入灵魂,“害怕死亡?害怕酷刑?”他的指尖顺着唐瑛颤抖的下颌滑下,停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感受着那如同受惊小鸟般疯狂搏动的颈动脉。

    “告诉我,”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压迫,“‘油墨’在哪里?‘新大陆’印刷厂的秘密据点在哪里?谁给你的情报?你的上线……是谁?”每一个问题都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向唐瑛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末梢。“说出来,我或许能让你……死得痛快点。”最后几个字,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唐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感到窒息,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萨尔礼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被一寸寸剥离、碾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大颗大颗冰冷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就在唐瑛的精神防线即将彻底崩溃、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瞬间——

    一个极其轻微的、如同枯叶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是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角落的陈介卿!他那只枯瘦如柴的左手,极其隐蔽地、极其缓慢地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侧面的口袋里抽出!

    他的动作细微到了极致,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轻微抽搐。但在萨尔礼那鹰隼般敏锐的感知中,这丝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静,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萨尔礼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拂在唐瑛颈侧的手指停顿了万分之一秒!他所有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如同无形的丝线,猛地被陈介卿那只枯手即将抽出之物所牵引!那是什么?武器?毒药?还是……

    千钧一发!

    唐瑛的身体猛地一软,头无力地向后仰去,仿佛彻底失去了支撑的意识。被冷汗浸透的旗袍前襟,因为她后仰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丝缝隙。就在那缝隙之下,紧贴着她冰冷肌肤的抹胸边缘,一抹极其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映入萨尔礼瞬间凝滞的眼帘!

    那不是她的血!那形状……像是一个勉强用手指蘸着鲜血写下的、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极其特殊的、在萨尔礼脑海中瞬间炸开的联络暗记!一个只属于某个被严密封锁追查的、极度危险的抵抗小组的绝密血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万分之一秒。

    萨尔礼的身体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一下!他脸上那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表情瞬间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错愕!那眼神,仿佛看到了一条早已被确认灭绝的毒蛇突然从坟墓中昂起了致命的头颅!他死死盯着唐瑛胸前那抹暗红,所有的推理、所有的冷酷、一切的掌控感,在这无法辩驳的血证面前,被彻底颠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萨尔礼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精准的控制力,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确认那血迹的来源!

    就在这电光火石、萨尔礼心神剧震失守的致命瞬间!

    一直静默如死水、仿佛置身事外的陈介卿,那只刚刚从口袋中抽出的、枯瘦如柴的左手食指,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蝎之尾,快逾闪电般地在旁边墙壁上悬挂着的巨大租界地图某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标记着废弃仓库区的边缘位置——极其轻微却又无比精准地一点!

    一点即收!快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他的动作幅度极小,角度更是刁钻到了极致,巧妙地避开了费尔礼的视线,甚至刻意利用了唐瑛后仰的身体作为瞬间的遮挡!

    然而,这精准到毫巅、蕴含着绝境中唯一一线生机的一指,却如同黑暗中的明灯,清晰地落入了唐瑛那双原本已经绝望涣散的瞳孔深处!那位置……正是组织预设的、遭遇极端情况时用于紧急联络和接应的“死信箱”所在区域!一个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废弃码头边的秘密地点!

    嗡——!

    唐瑛的大脑如同被闪电劈开!濒死的绝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瞬间驱散!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绝处逢生的狂喜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要喊出来!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硬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惊呼压了下去,咸腥的血味弥漫口腔。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活下去!传递消息!

    就在这时!

    “咣当——!!!”

    总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木屑纷飞!两道浑身浴血的身影如同破麻袋般摔了进来,重重砸在地板上!赫然是两名被派去楼下支援的巡捕!他们身上插着好几柄短斧,鲜血如同小溪般在地板上迅速蔓延开来!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冲淡了审讯室的紧张!紧接着,一个如同九幽寒冰、带着浓重江淮口音的暴戾咆哮从门外楼梯口炸响,穿透了整个楼层的混乱:

    “法国赤佬!下来受死!爷爷王亚樵在此!交出我兄弟!!不然老子今天血洗你这鸟巡捕房!!”

    ------

    沉重的铁棒带着陈默全身的力量,狠狠捅进了铜质阀门那道泄露蒸汽的缝隙!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脆响!

    仿佛打开了地狱之门!

    积蓄已久的、狂暴的高压蒸汽瞬间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地火狂龙,带着毁天灭地的尖啸声,从断裂的阀门口和铁棒捅开的裂口中疯狂喷涌而出!

    白色的蒸汽刹那间化为恐怖的纯白激流!温度高得足以瞬间蒸熟皮肉!激流狠狠撞击在猝不及防的陈默胸口!

    噗——!

    陈默感觉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正面轰中!胸膛猛地塌陷下去,断裂的肋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错位摩擦声!一口灼热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在空中瞬间被高温蒸汽雾化成一片猩红的血雾!

    他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狂暴的气流狠狠向后抛飞!重重地撞击在身后的锅炉钢壳上!铛!巨大的金属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眼前瞬间被一片纯白和金星覆盖,耳中只剩下蒸汽狂暴的死亡尖啸!灼热的气流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刺穿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啊啊啊——!!!”

    下方下水道破口处,刚刚挣扎着爬上地面的两个巡捕首当其冲!纯白的高温蒸汽如同怒涛般当头席卷而下!凄厉到非人的惨嚎瞬间撕破了机器的轰鸣!两个身影在白色的激流中疯狂地翻滚、抽搐,如同被投入滚油锅中的活虾!皮肉在高温下肉眼可见地发红、起泡、溃烂!

    “我的眼睛!烫死我了——!”其中一个巡捕捂着脸,惨叫着从破口边缘翻滚着摔了下去,噗通一声砸进下方的污水中!

    刚刚在下水道口架好梯子、正准备攀爬的吴金魁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景象吓得魂飞魄散!他只感到一股滚烫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脸上尚未结痂的灼伤水泡仿佛再次被点燃!他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梯子,双手抱头向后猛缩!“退!快退下去!”他嘶声狂吼,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狼狈地撞倒了身后两个正要上前的巡捕,三人一起滚倒在下水道冰冷的污水中,总算险险避开了那致命蒸汽洪流的正面冲击。

    致命的蒸汽喷射持续了仅仅几秒钟,但释放的能量却摧毁了周围的一切!栈道下方弥漫着浓厚的白色水汽,如同刚刚发生了剧烈爆炸的战场,视线一片模糊。高温蒸汽灼烧金属和地面的嗤嗤声不绝于耳。侥幸躲过一劫的巡捕们蜷缩在下水道破口下方,听着上方如同恶魔喘息般嘶嘶作响的残余气流和同伴垂死的哀嚎,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恐惧,一时无人敢再冒头攀爬。

    栈道上,弥漫的白色蒸汽稍散。陈默蜷缩在滚烫的锅炉钢壳角落,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的撕裂剧痛和血腥味。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勉强穿透残留的蒸汽。栈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刚才狂暴蒸汽的冲击下,门框边缘的尘土簌簌掉落,门扇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门锁的位置,金属似乎也有些变形?

    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透过铁门边缘细微的缝隙,艰难地渗了进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