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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落的太阳。
    四九,城北,第二监狱。

    大铁门轰隆一声开了。

    也少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眯着眼走出来。

    他抬手挡住眉骨,骂了一句:“操,这鬼太阳。”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他脚边。

    车窗降下一条缝,秘书坐在里头,下巴点了点后座。

    “上车。”

    也少拉开车门钻进去,把手里的塑料袋往真皮座椅上一扔。

    车里冷气足,吹得他一哆嗦。

    “老爷子呢?”也少摸出一根烟,不点,就在鼻底下来回搓。

    秘书没回头,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也爷在别院喝茶,不见你。这是你的新身份。”

    也少拆开袋子。

    一张身份证,上面的照片还是那张阴鸷的脸,名字却变成了“也小果”。

    还有一张银行卡,一把京郊别墅的钥匙。

    “也小果?”也少把身份证拍在大腿上,笑得有些神经质,“这他妈什么破名?当我是超市里卖的水果?”

    “安全。”秘书启动车子,帕萨特汇入车流,“也爷说了,从今儿起,四九没也少这号人。你就是个家里有点钱,喜欢玩车的普通富二代。别惹事,别露头,把尾巴夹紧了。”

    也小果把烟折断,烟丝撒了一裤子。

    “夹尾巴?我在里面蹲了小半年,吃猪食,睡板床,这笔账怎么算?”他猛地凑向前座,脸上的肌肉抽搐,“林宇那个王八蛋呢?听说他在南河搞得挺大?我现在出来了,是不是该找他喝杯酒?”

    吱——!

    刹车踩到底,轮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两道黑印。

    秘书转过身,脸色很差。

    “也小果,你想死,别拉着也家陪葬。”

    也小果愣住。

    秘书指了指外头的大屏幕。

    四九的商业街大屏上,正滚动播放着新闻,虽然没提名字,但全是关于“重大海外引进项目”、“国家工业心脏复苏”的字眼。

    “两百亿美金。”秘书伸出两根手指,“这是他赚回来的现金。”

    “一艘大船,一架大飞机,数控机床,二十吨图纸。”秘书又掰了几根手指,“这是他带回来的家底。”

    “也小果,你听清楚。”

    “现在红墙里那位,还有几位老家伙,把他当眼珠子护着。”

    “动他?”秘书冷笑一声,重新发动车子,“你今天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明天也家祖坟都能让人给刨了。连也爷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你算个屁?”

    也小果僵在后座上。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那张新身份证被他攥在手心,边角刺破了皮肤,血珠子渗出来。

    国士?

    两百亿?

    也小果把断了的烟塞进嘴里,嚼着苦涩的烟丝。

    “行。”

    他嚼得牙齿咯吱响。

    “我夹着尾巴。”

    “我等着。”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落的太阳。”

    ......

    财政,家属院。

    三号楼二单元401的房门,紧闭了整整三天。

    楼道里全是烟味,呛人。

    钱明静拄着拐杖,在门口转悠了第八十圈。

    要是换了旁人,立下这泼天的大功,这会儿早就摆庆功宴,接受采访,等着授勋了。

    可林宇这小子,回来就把自己锁屋里。

    不见人,不接电话。

    连郭老让人送来的特供茅台,都扔在门口没拿进去。

    “老领导,要不......砸门?”洪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钱明静瞪了他一眼:“砸个屁!那小子心里苦,让他熬!”

    苏维埃塌了。

    二牛死了。

    马卡洛夫那种顶天立地的汉子,为了送他们走,死在了跑道上。

    这种冲击,换谁都得缓口气。

    咔哒。

    门锁响了。

    钱明静猛地停下脚步,拐杖在地板上磕得当当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林宇走了出来。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那件旧军装皱皱巴巴,领口全是烟灰。

    他手里提着个黑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基辅带回来的几块石头,还有那个红色的党证。

    “醒了?”钱明静没问别的,把门口的茅台酒瓶踢开,“饿不饿?让你嫂子包了饺子。”

    林宇摇摇头。

    他嗓子哑得厉害。

    “钱老。”

    “嗯?”

    “二牛的抚恤金,批了吗?”

    钱明静点头:“批了。最高规格,烈士待遇。安家费、抚恤金,加起来八十万。还有南江优选那边,李大头单拿了两百万,说是给二牛家里的分红。”

    在这个年头,两百八十万,巨款。

    林宇没表情。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想点,打火机只有火星,没油了。

    钱明静掏出自己的火机,给他点上。

    “钱是纸。”林宇吸了一口,吐出青烟,“买不回命。”

    “那你要干啥?”钱明静问。

    “牌匾。”

    林宇抬起头,那双眼睛布满血丝。

    “二牛走的时候,惦记着给他爹妈盖个大瓦房,惦记着光宗耀祖。”

    “钱我不管。”

    “那个‘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做好了吗?”

    钱明静心里一酸:“做好了。纯铜的,金字。本来打算让当地送过去......”

    “我送。”

    林宇打断他。

    他把烟头掐灭在手心,也没觉得烫。

    “我把人带出去的。”

    “我也得把魂送回去。”

    “备车。”

    林宇把那个黑塑料袋往怀里一揣,也没换衣服,也没洗脸,抬脚就往楼下走。

    “现在就走。”

    “去南河。”

    ......

    京珠高速。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越野车,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时速一百四。

    风噪很大。

    赵刚开着车,两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骨节发白。

    林宇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块用红绸布包着的沉重铜匾。

    车后座,放着那个粗糙的木盒,里面装着二牛的骨灰。

    一路无话。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快进南河地界的时候,赵刚打破了沉默。

    “司长。”

    “嗯。”林宇闭着眼,手指在铜匾的纹路上摩挲。

    “二牛其实不想当兵王。”赵刚声音发颤,“他在部队的时候,军事素质第一,但他总跟我说,想退伍。”

    “为啥?”

    “穷。”

    赵刚吸了下鼻子。

    “他家在南河下面一个山沟里,王家寨。那地方,地里刨不出食。他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还有个妹妹,叫王小草,读书特好,考上了县一中。”

    “二牛说,当兵津贴不够花。他想退伍去南江打工,去工地搬砖,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他说想给家里盖个带院子的大瓦房,不想让妹妹大冬天的在漏风的屋里写作业。”

    林宇的手停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树。

    “后来呢?”

    “后来您搞那个安保公司,底薪八百美金。”赵刚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二牛乐疯了。他说干这一票,别说瓦房,连妹妹读大学的钱都有了。”

    “他在飞机上,那是真的没犹豫。”

    “他说,老板给的钱够多了,这命卖给国家,值。”

    “八百美金......”

    林宇喃喃自语。

    一条命,八百美金。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价码?

    他林宇重生回来,倒卖飞机,搞垮粮商,赚了两百亿。

    可他买不回那个憨笑着说“值了”的傻小子。

    开快点。

    林宇抱紧了怀里的牌匾。

    天黑之前,咱们得赶到。

    别让二牛的爹妈等急了。

    ......

    南河省,周勾市,王家寨。

    天擦黑。

    猎豹车下了高速,拐进坑洼的乡道。

    路颠得厉害,车身嘎吱作响。

    林宇一声不吭,只是把怀里的牌匾抱得死紧,怕磕着碰着。

    越往里走,路越窄。

    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刷着“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的标语。

    这就是二牛念叨的家。

    也是林宇在周勾粮库案中,拼死保下的那片土地。

    “司长,前头就是了。”

    赵刚放慢车速,指着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二牛说过,他家就在老槐树后面,村里最破那家。”

    林宇降下车窗。

    风里带着土腥味,还混着一股烧焦的怪味。

    “不对劲。”

    林宇眉头拧紧。

    村子里太吵了。

    不是鸡叫狗吠,是机器轰鸣,夹着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喝骂。

    “停车!”

    林宇推开车门跳下去。

    他抱着牌匾,大步往村口跑。

    转过老槐树。

    眼前的景象,让林宇的血液冲上头顶,脑子嗡嗡作响。

    二牛家。

    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前。

    一辆黄色的推土机昂着铲斗,轰隆隆地冒着黑烟。

    铲斗上挂着几条白色的挽联,被泥土弄脏。

    那是死人的东西。

    院墙倒了一半,砖头瓦块撒了一地。

    院子里。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跪在泥地里,死死抱着推土机的履带。

    “不准推!不能推啊!”

    老太太哭得嗓子嘶哑,浑身是泥,“我儿还没回来!这是我儿的家啊!你们推了,他魂回来找不到门啊!”

    旁边,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被两个留着寸头的壮汉扯着头发往外拖。

    “放开我妈!你们这群强盗!”

    小姑娘拼命挣扎,一口咬在壮汉的手臂上。

    “操!属狗的?”

    壮汉惨叫,反手一巴掌抽在小姑娘脸上。

    啪!

    小姑娘被打飞出去,撞在倒塌的院墙上,嘴角淌血,半天爬不起来。

    “给脸不要脸!”

    领头的一个光头胖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里拿着个喇叭,踩在一堆碎砖上。

    “老太婆,我告诉你,这块地,镇上早就批给我们开发旅游度假村了!”

    “别拿你那个当兵的儿子吓唬我!”

    “当兵有个屁用?死在外面了吧?”

    胖子一口浓痰吐在老太太身上。

    “什么烈士?我看就是个逃兵!真要是烈士,怎么没见当官的来送?”

    “既然死了,那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给我推!”

    胖子一挥手。

    “连房子带这破灵堂,全给我平了!”

    轰——!

    推土机驾驶员一踩油门,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对着那间挂着白布的堂屋砸下去。

    老太太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松开履带,就要往推土机底下钻。

    “娘——!”

    倒在墙角的小姑娘撕心裂肺。

    就在那巨大的铲斗即将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

    在王家寨的上空炸开。

    推土机的前挡风玻璃哗啦一声碎成渣。

    驾驶员吓得一哆嗦,手一抖,推土机熄了火。

    全场死寂。

    光头胖子吓得一哆嗦,喇叭掉在地上。

    “谁?谁他妈敢开枪?!”

    所有人回过头。

    只见村口的老槐树下。

    林宇站在那儿。

    他身上那件旧军装,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手里没有真理。

    真理在后面跟上来的赵刚手里,枪口还在冒烟。

    林宇手里,只有那一块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一等功臣之家”的牌匾。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口上。

    “赵刚。”

    林宇的声音很轻,穿透了推土机的轰鸣余音。

    “把推土机给我炸了。”

    “把这帮杂碎的腿。”

    “全给老子打断。”

    “一个不留。”

    “是!”

    赵刚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村庄。

    林宇没看那些吓傻了的流氓。

    他走到跪在地上的老太太面前,也不嫌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把那块牌匾,高高举过头顶。

    “娘。”

    林宇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二牛。”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