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声沉闷。

    窗外，连绵的大山像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宇把手从小女孩脸上收回，手指上沾了点灰。

    他没擦，反手从兜里摸出文明棍，往地上一杵。

    “记住了。”

    林宇看着那一老一小，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很清晰。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山，也没有蹚不过的河。”

    “以后，咱们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

    “把这天堑，变通途。”

    旁边几个民工咧嘴笑，没当真，继续嗑着瓜子。

    唯独刘光祖没笑。

    他看着林宇的侧脸，光影打在上面，那股子狂劲儿，让他想起了那些要在冻土上打桩的疯子工程师。

    这人是认真的。

    刘光祖感觉屁股底下的硬座更硌了。

    一只油腻的大手突然搭上刘光祖的肩膀。

    向钱进这货蹭了过来，那张胖脸几乎贴到刘光祖鼻子上，嘴里全是蒜味。

    “咋样？听傻了？”

    刘光祖嫌弃地往后缩，没躲开。

    俩胖子一左一右，对着刘光祖耳朵吹风。

    “老刘，机会就在眼前。”

    “路走宽了，以后你也别叫刘光祖了，改名叫刘光宗得了。”

    刘光祖脸皮抽搐。

    但他心动了。

    谁不想进步？

    刘光祖偷眼看了看那个正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咬了咬牙。

    这车，他得上了。

    ...

    山海关外，风硬。

    秦沈客专试验段。

    一列流线型的白色列车静静趴在铁轨上，车头那个“中华之星”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站台上站了一排人，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胸口别着证件。

    这帮人是技术专家，是总师。

    他们看着那辆考斯特。

    车门开。

    先下来的是刘光祖。

    紧接着，一个穿着旧军装、手里拄着棍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轻人晃了下来。

    后面跟着俩胖子，还有一个满脸杀气的黑脸保镖。

    “这谁啊？”

    人群里，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专家皱了皱眉。

    “听说是四九来的，什么战略办的副组长。”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估计是哪家的公子哥，来镀金的。”

    “镀金来咱们这儿？”老专家哼了一声，“咱们这是搞科学，不是搞杂耍。待会儿车跑起来，别把他吓尿了裤子。”

    这帮搞技术的，都有股子傲气。

    刘光祖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刚要介绍。

    林宇摆摆手。

    他没看这帮人，径直走到车头前。

    伸手，拍了拍那个流线型的导流罩。

    冰凉。

    “这就是那颗星？”林宇问。

    “是！”刘光祖赶紧凑过来，“这就是中华之星，咱们自主研发的......”

    “行了。”林宇打断他，“能跑吗？”

    “能！肯定能！”

    “那就上车。”林宇把文明棍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车门走，“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老专家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

    车厢里很新，一股皮革和塑料味。

    没有乘客，全是各种测试仪器，线缆爬满地板。

    林宇随便找了个座，赵刚像个铁塔一样立在他身后。

    向钱进和孙德胜倒是兴奋，东摸摸西看看。

    “开车！”

    随着一声指令。

    嗡——

    电机启动的声音响起，不那么纯粹，带着点杂音。

    车身震了一下，缓缓滑出站台。

    速度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40...60...80...

    到了120，不动了。

    林宇挑了挑眉，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个顺来的打火机，在手里啪嗒啪嗒地按着。

    刘光祖坐在对面，脑门上冒汗。

    他看了看旁边的总师。

    那个戴眼镜的老专家正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眉头拧成个川字，手里拿着对讲机，却迟迟不下令提速。

    “怎么回事？”刘光祖压低声音，“不是说今天要冲320吗？”

    “刘总...”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刚才启动的时候，牵引变流器报了个故障码，虽然很快消了，但稳妥起见，还是先跑跑看。”

    “稳妥？”刘光祖急了，“领导看着呢！”

    老专家瞥了眼那边玩打火机的林宇。

    “领导看着，那更得稳妥。”老专家梗着脖子，“这要是跑飞了，或者是半路趴窝了，谁担责？那是几十亿的科研经费！”

    这话怼得刘光祖哑口无言。

    每个人都像是捧着个炸弹，只想平平稳稳地把它传给下一个人，谁也不敢去点那个火。

    啪嗒。

    啪嗒。

    打火机的声音在车厢里响着。

    “老刘。”

    林宇突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赶集吗？”

    刘光祖身子一颤，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小林司长，这...这刚起步，得预热...”

    “预热了二十分钟？”

    林宇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地摊电子表。

    “我那拖拉机都该开锅了。”

    他站起身。

    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林宇把打火机揣进兜里，拄着文明棍，顺着满地的线缆，一步一步往车头走。

    “哎！你干什么！”

    老专家急了，站起来就要拦，“那是驾驶室！闲人免进！”

    赵刚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专家身前。

    老专家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林宇推开驾驶室的门。

    视野很开阔。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双手死死握着操纵杆，手背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太紧张了。

    速度表上的数字，死死卡在160。

    林宇走到司机身后。

    “同志。”

    林宇把手搭在司机的肩膀上。

    司机浑身一抖。

    “别紧张。”林宇的声音很轻，“这路直吗？”

    “直...直...”

    “前面有人吗？”

    “没...封锁了...”

    “那你怕个球？”

    林宇的手滑下来，覆在司机握着牵引手柄的手背上。

    “这车造出来，不是为了让它像老太太逛街一样溜达的。”

    林宇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铁轨。

    “它是要飞的。”

    “它是要告诉全世界，咱们中国人，也能造出跑得比风还快的玩意儿。”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可是...总师说...”

    “总师个屁。”林宇骂了一句。

    他手上用力，带着司机的手，把那个沉重的牵引手柄，一点一点，往前推。

    “出了事，炸了膛，翻了车。”

    “老子担着！”

    “老子把脑袋赔给你！”

    林宇的眼神变得凶狠。

    “现在。”

    “给老子冲上去！”

    嗡——！！！

    电机发出一声咆哮。

    电流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推背感像一只巨手，把所有人都死死按在座椅上。

    窗外的景色，瞬间拉成了线。

    速度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80...200...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