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电机啸叫。
那声音尖锐,能耳膜钻透。
驾驶室内,林宇的手掌死死覆在司机那只汗湿的手背上。
牵引手柄被硬生生推过了一半的刻度。
液晶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160...180...200!
推背感把站在过道里的刘光祖撞了个踉跄,后背狠狠砸在驾驶室的隔断门上。
“这就对了。”
林宇凑在司机耳边,声音盖过风噪。
“既然叫‘中华之星’,就得拿出点流星赶月的架势。”
“要是跟牛车一样慢吞吞地爬,不如叫‘中华老鳖’。”
司机的手在抖。
即便有林宇那只稳如铁钳的手压着,他依然抖得像筛糠。
前方铁轨在视野中急速收窄,两侧的杨树林连成了一道绿色的光带。
唰——!
唰——!
那是电线杆子飞速向后弹射的声音。
“警报!一级超速警报!”
控制台上,红灯乍亮。
刺耳的蜂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降速!快降速!”
后面的总师老张也不管赵刚那杀人般的眼神了,连滚带爬地冲到驾驶位旁,脸白得像张纸。
“林司长!不能推了!这只是试运行!各项参数还没标定!”
“前面是弯道半径4000米,按照手册限速160!现在已经220了!”
老张嗓子都喊劈了,唾沫星子喷在控制台上。
“会脱轨的!真的会脱轨的!这是几千人的心血,炸了谁也赔不起!”
林宇没回头。
他看着前方那个逐渐逼近的弯道。
手柄没松。
反而又往前推了一格。
咔哒。
清晰的机械入位声。
240!
车身猛地一震。
巨大的离心力袭来,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轮对与钢轨剧烈摩擦,发出“滋滋”声。
“几千人的心血?”
林宇盯着前方,冷笑一声。
“几千人没日没夜地干,国家掏了几十个亿,就是为了造个只能跑160的铁皮大罐头?”
“如果是那样,我那一脚油门下去,这车炸了也就炸了,那是它活该!”
“因为它是个废物!”
“废物不配吃国家的皇粮!”
轰——!
列车带着狂暴的气流,像把利刃切入弯道。
车身倾斜。
刘光祖死死抱住门框,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子失重感让他想吐。
他看着那个站在驾驶位后的背影。
旧军装的领子竖着。
那根文明棍被扔在脚边,随着车身剧烈晃动而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来视察的,他是来玩命的!
“过了......过了......”
司机死死盯着前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列车冲出了弯道。
直线!
前方是五十公里的长直线!
林宇松开手。
“看,没炸。”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想抖出一根烟。
手抖得厉害。
烟掉在了地上。
林宇没捡烟,转过身,看着那个瘫在椅子上的总师。
“老张。”
“这车,你们造出来是为了干什么的?”
老张大口喘着粗气,摘下眼镜,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为了提速,为了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高速列车。”
“那它设计的最高时速是多少?”
“设计......设计是270,冲刺目标是320。”
“那不就结了?”
林宇弯腰,捡起那根烟,塞进嘴里,没点火,狠狠咬住烟蒂。
“设计能跑320,你们跑个160就吓得尿裤子?”
“这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这堆钢铁没信心?”
“还是说......”
林宇指了指头顶。
“你们习惯了跪着造车,站不起来了?”
这话太重。
老张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嘴唇哆嗦半天。
“小林司长,你不懂技术!这是复杂的系统工程!转向架的抗蛇行运动稳定性、受电弓的离线率、牵引电机的温升......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车毁人亡!”
“我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摸个屁的石头!”
林宇一脚踢在控制台的金属护板上。
当!
一声巨响。
“河都要干了,还摸石头?”
“洋人的车在外面跑了多少年了?人家的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你们还在实验室里算参数?”
“不管是造枪造炮,还是造这玩意儿,最好的检验场从来不是实验室。”
“是这铁轨!”
林宇指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
“今天,这车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在冲锋的路上!”
“而不是还没跑就被你们这帮人给吓死在摇篮里!”
林宇转过身。
那只手,再次覆上了牵引手柄。
这一次,没有试探。
没有犹豫。
他的手掌用力,青筋暴起。
“司机!”
林宇一声大吼,震得驾驶室玻璃嗡嗡作响。
“在!”
司机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被这一路刺激得肾上腺素飙升,吼着嗓子回应。
“给老子推到底!”
“既然叫中华之星,那就给老子亮起来!”
“别让人看笑话!”
“是!”
司机咬着牙,把心一横,两只手握住手柄,跟着林宇的力道,狠狠向前一推。
咔哒。
手柄触底。
满负荷输出!
嗡——!!!
车底的牵引电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种声音变成了物理上的震动,顺着地板,顺着鞋底,直冲天灵盖。
液晶屏上的数字,疯了一样往上窜。
250......260......270!
打破设计时速!
整个车厢开始剧烈抖动。
不是上下颠簸,而是左右横向的晃动。
蛇行运动!
桌上的水杯直接飞了出去,砸在挡风玻璃上,粉碎。
刘光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脸色惨白如纸。
“林......林司长......”
他想喊停。
他想说不跑了,这乌纱帽不要了,这政绩也不要了,只想活着下车。
但看着那个站在驾驶台前,身形随着车身剧烈摇晃,却依然死死按住手柄的背影。
刘光祖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见赵刚。
那个如铁塔般的汉子,虽然身体在晃,但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哪怕是车毁人亡,这人也会在最后一刻挡在林宇身前。
280!
车身抖得像是在筛糠。
天花板上的装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异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晃动幅度10毫米......12毫米!接近临界值!”
老张盯着监测仪,声音里带着哭腔。
“减振器受不了了!要失稳了!”
“林司长!真的不能再快了!再快轮子就要飞了!”
林宇充耳不闻。
他咬碎了嘴里的烟蒂,满嘴苦涩的烟丝味。
“赵刚!”
“在!”
“要是这车散了,你就把这老头给我扛出去,别让他死在这!”
林宇头也不回,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国家的宝贝,得留着。”
老张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那个狂妄、粗鲁、此时正拿全车人性命在赌博的年轻人。
这时候还想着保他?
“至于我......”
林宇咧开嘴,那笑容在颠簸中显得有些狰狞。
“我要是死了,就把这根棍子给我烧了。”
他脚下那根文明棍在震动中跳得欢快。
“刘总!”
林宇突然回头,对着瘫在地上的刘光祖喊道。
“在......在!”刘光祖手脚并用想爬起来,又被晃倒。
“记住了!”
“车成了,功劳是你们铁道的,是你刘光祖领导有方,是老张他们技术过硬!”
“车炸了!”
“那是我林宇瞎指挥,是我拿枪逼着你们跑的!”
“跟你没关系!跟铁道没关系!”
“黑锅我背,功劳你们拿!”
“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刘光祖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宇。
车厢里的噪音很大,风声、电机声、轮轨摩擦声混在一起。
但林宇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他的脑子里。
黑锅他背。
功劳我拿。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小青年?
那个上人人喊打、说是只知道杀人抄家的林宇?
刘光祖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抓着门框,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
他也是个男人。
也有血性。
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把命豁到这份上,他要是再装怂,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小林司长!”
刘光祖吼了一嗓子,把大檐帽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去他妈的黑锅!”
“我是铁道的老总!这是我的车!我的兵!”
“要是炸了,老子陪你一起上路!”
“路上有个伴,不寂寞!”
刘光祖冲到控制台另一边,指着那个满头大汗的司机。
“小王!给老子推!”
“听林司长的!把那个该死的油门......不对,把那个手柄,给老子推到底!”
“推到电机冒烟为止!”
司机小王本来已经快虚脱了。
听到顶头上司也疯了,那种被压抑的疯狂瞬间被点燃。
“是!”
小王双眼通红,像个上了刺刀的战士。
咔嚓!
手柄已经到底了。
没法再推了。
“不够......还不够......”
林宇看着速度表。
298......299......
卡住了。
空气阻力、摩擦力、电机功率极限,都在这一刻成了拦路虎。
车身晃动得更厉害了,驾驶室的侧窗玻璃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上不去了!”老张大喊,“功率极限了!这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
“放屁的极限!”
林宇骂了一句。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车厢连接处。
那是向钱进和孙德胜刚才溜达去的地方。
“赵刚!”
“把那两个货给我拎过来!”
赵刚二话不说,转身出门,片刻后,一手提着一个,把向钱进和孙德胜扔进了驾驶室。
这俩胖子刚才正躲在贵宾座上吃零食,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晃得七荤八素,现在又被扔进来,一脸懵逼。
“小林总......咋......咋了?”向钱进抱着肚子想吐。
“别废话!”
林宇指着驾驶台下方的一块盖板。
“老张,那是啥?”
老张看了一眼。
“那......那是备用超频开关,紧急情况下短时间提升电机功率的,但是......”
“没有但是!”
林宇一脚踢在那个盖板上,直接把锁扣踢飞。
露出了里面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玩意儿就像是战斗机的加力燃烧室,或者是赛车的氮气加速。
开了伤车。
但这会儿,顾不上了。
“孙德胜!向钱进!”
林宇指着那个按钮。
“你俩,给我按住它!”
“死死按住!”
“这是通往大别野的门铃!是通往十八岁小萝莉的钥匙!”
“给老子按下去!”
俩胖子一听这话,原本迷糊的神色瞬间亮了。
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啥的,但小林总说了,这是通往幸福生活的钥匙!
“瞧好吧您嘞!”
孙德胜那只肥厚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那红色按钮上。
向钱进怕按不住,也伸出手,叠在孙德胜的手背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嗡——!!!
这一次,电机不再是啸叫。
而是爆炸般的轰鸣。
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在驾驶室里。
那是线圈过热的味道。
电流过载!
狂暴的动力像洪水一样涌向轮对。
原本卡住的速度表,再次疯狂跳动。
305!
310!
窗外的世界彻底变成了线条。
铁轨上的石子被气流卷起,打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像是放鞭炮。
车身不再是左右晃。
而是开始飘。
那种四个轮子似乎都不着地的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向钱进和孙德胜都忘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
那是中国铁路从未触碰过的禁区。
是百年来,从马拉火车,到蒸汽机车,再到内燃机,从未有过的速度。
315!
318!
“破了!要破了!”
老张跪在地上,也不管什么数据了,双手抓着头发,眼泪哗哗往下流。
320!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撞碎。
321!
321.5!
数字定格。
一秒。
两秒。
三秒。
321.5公里/小时。
这是国产轨道交通工具的最高速。
这是从0到1的突破。
这是那颗有些暗淡、甚至有些粗糙的“中华之星”,在这一刻爆发出的最耀眼的光芒。
“成了......”
司机小王的手一松,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成了!成了啊!”
老张从地上跳起来,抱住旁边的刘光祖,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大男人,在剧烈晃动的车厢里,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像个孩子。
没人知道他们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洋人的嘲笑,技术的封锁,甚至国内同行的质疑。
这一跑,全跑出来了。
这一跑,把脊梁骨给跑直了。
“321.5......”
刘光祖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少年的大石头,卸了。
车速开始下降。
林宇关掉了那个超频开关,示意孙德胜松手。
俩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咋样?小林总,这门铃按得值不?”孙德胜擦着汗问。
“值。”
林宇从兜里掏出那个打火机。
啪嗒。
火苗窜起。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这辆正在减速的列车。
他点燃了嘴里那根咬扁了的香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驾驶室里烟雾缭绕。
没人制止他。
甚至老张看着那烟雾,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云彩。
林宇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哭、还在笑、还在发疯的人。
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抽烟。
直到车速降到100,平稳行驶。
林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碾灭。
“行了。”
“别嚎了。”
“多大点出息。”
林宇的声音打破了驾驶室里的狂欢。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
眼神里不再是警惕,不再是恐惧。
而是崇拜。
那是对强者的崇拜,是对带头大哥的服气。
林宇整理了一下旧军装的领子,弯腰捡起那根文明棍。
321.5。
速度表上的红色数字,像一团火,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驾驶室里死寂一秒,随即炸开。
“成了!”
“成了!我们成了!”
老张,那个负责技术总调度的老工程师,一把抱住旁边的刘光祖。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大男人,在剧烈晃动的车厢里,哭得像两个三百斤的孩子。
“321.5......我们跑出来了......我们用自己的车跑出来了......”
刘光祖的官腔、架子全没了。
他抓着老张的胳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
这是几十年的憋屈,是几代铁路人的梦。
今天,圆了。
“321.5。”
“很快吗?”
他走到速度表前,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屏幕上还残留着那个巅峰数字的烙印。
“跟咱们的绿皮车比,是快。”
“但在我眼里,这只是个起步。”
“还没跑出自家院子呢。”
林宇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洋人的tGV,几十年前就跑过500了。”
“小日子的新干线,十几年前就在满地跑。”
“咱们这才哪儿到哪儿?”
兴奋的火焰被压了下去。
但每个人眼里的火种,还在。
“刘总。”
林宇看向刘光祖。
“在!”
刘光祖下意识地立正,腰杆挺得像根标枪。
“这车,能跑。”
“但毛病也不少。”
“刚才那晃动,差点把我早饭晃出来。”
“还有那噪音,跟拖拉机似的。”
“这说明啥?”
“说明咱们底子还薄,技术还不精,还得往死里练。”
林宇把文明棍往腋下一夹。
“回去,写份报告。”
“把这次试跑的所有数据,好的,坏的,都给我写清楚。”
“特别是坏的。”
“哪儿响,哪儿晃,哪儿差点炸了。”
“都给我列出来。”
“别他妈藏着掖着,别报喜不报忧。”
林宇走到门口,赵刚把门拉开。
北方冬日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在众人发烫的脸上。
“这颗星,虽然不完美。”
“但它亮了。”
“既然亮了,就别让它灭了。”
“后面的事儿......”
林宇停下脚,回头。
“缺钱,去找华夏金控。”
“缺人,找战略办。”
“缺技术......”
林宇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一股子野蛮的狠劲。
“那就去抢!”
“去买!”
“去拿钱砸!”
“把洋人的专家,洋人的图纸,洋人的生产线,都给我砸回来!”
“就像在二毛家那样!”
“总有一天。”
林宇用文明棍的头,重重地敲了敲脚下的金属地板。
“咱们要造出跑350,跑400,甚至跑600的车!”
“让咱们的老百姓,早上在光州喝早茶,中午就能在四九吃上烤鸭!”
“让那帮瞧不起咱们的洋人,也买张票,来咱们这儿取取经,看看什么他妈的叫中国速度!”
话音落下。
林宇头也不回地跨出驾驶室。
“小林总!等等俺们!”
“那大别野的事儿还没谱呢!”
向钱进和孙德胜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
驾驶室里。
刘光祖看着那个消失在风中的背影,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顶被自己摔掉的大檐帽,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重新戴上帽子,正了正头顶的国徽。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同样处于震撼中的工程师和司机。
“敬礼!”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唰!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
向着那个年轻人离开的方向。
车窗外,荒原的尽头,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中华之星的车头灯刺破了渐浓的暮色,笔直地射向远方。
那是一条注定要用钢铁和热血铺就的,通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