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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这一夜
    这一夜,雪停了。

    但城里,很多人没合眼。

    铁道家属院。

    刘光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老婆孩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时不时低头,看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两天前,这双手跟着那个疯子,把那个叫牵引手柄推到了底。

    那一推,推出去的不光是速度。

    还有他刘光祖的身家性命,以及后半辈子的官运。

    怕吗?

    怕。

    但他不想睡。

    那种血液沸腾的感觉太久违了,哪怕是在被窝里,也觉得浑身燥热。

    值了。

    南江人家,包厢里。

    桌上全是硬菜,地上全是空酒瓶。

    向钱进和孙德胜俩胖子,一边一个,死死拽着赵刚的袖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刚哥!你是不知道啊!”

    “我俩在车上,那是真以为要交代了!”

    “那速度......我的妈呀,那是人开的吗?”

    赵刚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拔枪。

    但这俩货一边哭一边往他兜里塞茅台,说是给兄弟们压惊。

    那股子无赖劲,跟林司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西山,别院。

    灯火通明。

    也青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紫砂壶换了个新的,但这会儿也被捏得吱吱作响。

    林宇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搞出了这么大动静。

    那辆冒着白烟冲破三百二十公里的列车,在他心口上反复碾压。

    也青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响。

    那是老百姓在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那个小年轻又干了一件人事儿?

    “这就是个祸害......”

    也青喃喃自语。

    而红墙深处。

    一盏橘黄色的台灯,亮了一整夜。

    郭毅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手里的红蓝铅笔,在一份份报告上,画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圈。

    偶尔停笔,也是端起那个满是茶垢的大搪瓷缸子,抿一口浓得发苦的茶水。

    他在等。

    等那个能把这些红圈一个个抹平的人。

    次日。

    日上三竿。

    太阳透过窗帘缝隙,刺在林宇脸上。

    林宇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舒服。

    这种不用操心几百万人生计,不用想着跟洋鬼子玩命,也不用琢磨怎么坑蒙拐骗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

    直到膀胱发出强烈的抗议,林宇才不得不从热被窝里钻出来。

    顶着个鸡窝头,穿着个大裤衩,趿拉着那双也是从钱老头这顺走的旧棉拖鞋。

    活脱脱一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盲流。

    哪还有半点昨天在车头上指点江山的霸气。

    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

    钱明静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豆浆油条,已经凉透了。

    老头子没动筷子。

    那双浑浊锐利的老眼,正死死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林宇昨晚在车上扔给他的。

    牛皮纸袋被拆开,那叠A4纸被翻得起了毛边。

    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一座小山。

    甚至有几个烟蒂还带着火星,显然是刚掐灭不久。

    林宇挠了挠肚皮,打了个哈欠走过去。

    直接伸手从老头子面前顺了根油条,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看一夜?”

    林宇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顺手抄起豆浆灌了一口。

    钱明静没抬头。

    他的手指,在那行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字上摩挲。

    ——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让天堑变通途。

    这字,写得狂。

    狂得没边。

    但这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几十万亿的真金白银,是几十万人的流血流汗,更是这个国家未来三十年的命脉。

    “你小子......”

    钱明静的声音有点哑,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居然带着点水光。

    “这东西,你知道有多重吗?”

    林宇嚼着油条,没正行地往椅子上一瘫。

    “多重?”

    “不就是几张纸么。”

    “怎么着,还能比我在南河抢的那几块金砖重?”

    他只是深深看了林宇一眼,把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回牛皮纸袋里。

    动作轻柔得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吃了饭,滚去洗漱。”

    “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钱明静拿起拐杖,撑着身子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这东西,得交上去。”

    林宇看着老头子有些佝偻的背影。

    这帮老家伙。

    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偏偏,看到点关于国家未来的希望,就激动得跟个孩子似的。

    这信仰,真纯。

    纯得让人心疼。

    “老头子。”

    林宇喊了一声。

    钱明静停下脚步,没回头。

    “年纪大了就好好休息。”

    林宇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别老熬夜。”

    “这天塌下来,以后有高个子顶着。”

    “您保重好身体,多活几年,看着这天变蓝,水变清,路变通。”

    “这才是正经事。”

    钱明静的背影僵了一下。

    过了两秒。

    老头子冷哼一声。

    “少在这猫哭耗子。”

    “赶紧滚去洗脸,一身的馊味。”

    说完,拄着拐杖快步进了书房。

    只是那脚步,怎么看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二十分钟后。

    四九街头。

    积雪在阳光下融化,路面上湿漉漉的。

    一辆挂着00069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长安街上。

    车窗降下一半。

    林宇靠在副驾驶上,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干透,被冷风一吹,精神了不少。

    身上那件旧军装已经让钱老头的保姆拿去洗了,这会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夹克。

    看起来总算是有了点人样。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痞气,还是怎么遮都遮不住。

    “心情不错?”

    后座,钱明静闭目养神,手里盘着核桃。

    林宇看着窗外倒退的红墙黄瓦。

    “还行。”

    “昨晚那一觉,睡得踏实。”

    林宇掏出打火机,想点烟。

    看了眼后视镜里老头子那张疲惫的脸,又把烟塞了回去。

    “这次交卷,估计又要得罪一大批人。”

    林宇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

    “铁道那帮老顽固就不说了。”

    “光是这里面提到的基建投入,估计就能让不少人跳脚。”

    “这是要从他们嘴里抢食吃。”

    钱明静睁开眼。

    那一瞬间,执掌财政大权的老人的气势,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下。

    “怕了?”

    “怕个球。”

    林宇嗤笑一声。

    “我就是怕他们不禁打。”

    “万一气死了两个,还得咱们出抚恤金。”

    车子转过街角。

    那一抹熟悉的红墙,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口的哨兵依旧站得笔直,像两杆标枪。

    哪怕是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庄严。

    每一次来到这里,林宇那颗想辞职当富家翁的心,都会不争气地动摇一下。

    有些事。

    总得有人去干。

    有些路。

    总得有人去开。

    车停稳。

    林宇推门下车。

    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不远处。

    一道稍微有些臃肿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下,冻得直跺脚。

    看见红旗车,那人立马小跑着过来。

    正是铁道老总,刘光祖。

    “钱老,林组长!”

    刘光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眼里的敬畏和激动藏都藏不住。

    钱明静点点头,拄着拐杖走下车。

    林宇叼着烟,从车里拎出那个破帆布包,把牛皮纸袋拿了出来。

    他用手掂了掂。

    “走吧。”

    林宇把文件袋塞进钱明静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老等急了。”

    “咱们今天,去给他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