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办公大楼。
黑色红旗00069滑过门岗，没惊动任何人。
门卫大爷看见车牌，腰杆挺得笔直。
车门推开，一只沾着泥点的皮鞋踩在地上。
林宇弓着背钻出车门，紧了紧身上的旧夹克，一头扎进了企业司那条幽暗的走廊。
和几公里外正在举办庆功宴的大礼堂相比，这里冷清。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
“咔哒。”
办公室门被反锁。
窗帘拉得严实。
林宇把那个装满几千亿合同草案的破帆布包往墙角一扔，整个人直接陷进那把咯吱作响的老板椅里。
椅子还是他从后勤处顺来的残次品，坐上去得小心，动作大点就散架。
世界终于清静了。
没有闪光灯，没有洋鬼子的脸，也没有那帮老头子哭天抹泪。
林宇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红塔山，叼在嘴里，没点火。
手伸向那台笨重的电脑。
开机。
风扇嗡嗡作响。
蓝色的屏幕荧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熬得通红却兴奋的眼睛。
wpS文档打开。
光标在空白处疯狂闪烁。
林宇十指翻飞，键盘的敲击声又密又急。
文档标题赫然几个大字——《人民的名义》。
林宇盯着屏幕，喉咙里挤出嘿嘿的怪笑。
“老李啊老李，当年在南江你不让我辞职，非逼着我给你干活，这次不把你写成个孤家寡人，老子跟你姓！”
键盘声越来越密，烟灰缸里的烟头还没满，屋子里的烟味儿已经能呛死人。
不知过了多久。
“咣当！”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蓝烟吹得乱窜。
林宇手一抖，差点把“欧阳菁被捕”敲成“李达康被捕”。
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电脑，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咳咳咳！你小子是准备在这儿飞升？”
钱明静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用手在鼻子前猛扇。
老头子嫌弃地皱着鼻子，嘴角却藏不住往上翘。
“老钱？”
林宇想站起来，腿上一软，又跌了回去。
“坐着吧你。”
钱明静摆摆手，回头冲身后的洪源使了个眼色。
洪源秒懂，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带把门关得死死的。
钱明静走到桌边，把拐杖往墙角一靠，拉了把椅子，就在林宇边上坐下。
“我就知道你会躲这儿来。”
老头子从兜里掏出一盒白皮烟，还是上次林宇从郭毅那儿顺来的好货。
“外面那帮人找你都快找疯了，记者、各单位一把手，还有那几个老专家，那些铁道工人，把大礼堂的门槛都快踩平了。”
“你倒好。”
钱明静指了指林宇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躲在这儿敲键盘？”
林宇把身子往后一仰，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办公桌上，避开了那堆文件。
“那是他们的场子，我去干嘛？当吉祥物？”
林宇撇撇嘴，伸手去够钱明静手里的烟盒。
“再说了，那是几代人的血汗，我就是个凑热闹的，上去抢风头，怕折寿。”
“锅我背，骂名我担，但这光环嘛......”
林宇抓过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还是留给那些真正干了一辈子的人吧，我还要留着这条命，等着退休数钱呢。”
钱明静看着他。
这小子，嘴里说着最浑的话，干的却是最硬的事。
几千亿的生意，泼天的名声，说扔就扔。
“你啊......”
钱明静叹了口气，也抽出一根烟。
林宇叼着烟下意识就要自己去够火，却见钱明静把打火机凑了过来，亲自递到他嘴边。
林宇浑身一僵，脑袋下意识往后缩。
“老钱...”
“点上！”
钱明静眼一瞪。
“这是替老郭，替那几万个铁路工人，给你点的！”
林宇顿了顿。
身子微微前倾，凑过去，深吸一口。
滋——
烟丝燃烧。
白烟升腾，模糊了两人的脸。
“腿怎么样？”
钱明静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林宇的左腿上。
那是周勾留下的旧伤，阴天下雨就疼，谈判桌上站久了，这会儿肯定难受。
“废不了。”
林宇拍了拍大腿。
“就是以后下海当老板，走路带点风，更有气场。”
“少贫嘴。”
钱明静笑骂了一句，视线转到了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写什么呢？这么入神？”
老头子眯着眼，脑袋凑过去。
【第十七章：市委书记的后院起火】
【李达康怒视着欧阳菁：“你竟然背着我收了山水集团的一张卡？那是五百万！你这是要把我的前途彻底断送！”】
【欧阳菁冷笑：“李达康，你心里只有你的Gdp，你关心过这个家吗？关心过我吗？哪怕是一次？”】
钱明静看完了这一段，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
先是错愕，然后是憋笑，最后实在没忍住，肩膀耸动，笑出了声。
“噗——咳咳咳！”
老头子指着屏幕，手指头都在抖。
“你小子......你这心眼儿怎么比针尖还小？”
“人家李达康在汉江搞改革，兢兢业业，虽然脾气是臭了点，作风是霸道了点，但也是个干吏。”
“你倒好，在书里把人老婆写进去受贿，还让人家后院起火？”
钱明静笑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
“这要是让人老李看见，不得拿着菜刀从汉江杀到四九来砍你？”
林宇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
“他活该！”
林宇猛吸一口烟，像是把当年的怨气都吸进肺里。
“当年我在江城市府办，我想辞职，我想去深圳倒腾股票，我想去买四合院！”
“他倒好，坑我坑的最狠。”
“把我一个小富即安的俗人，硬生生逼成了现在的劳碌命！”
林宇指着屏幕上的“李达康”三个字，咬牙切齿。
“我现在动不了他的人，我在书里虐虐他还不行吗？”
“再说了。”
林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弹了弹烟灰。
“这本书我可是打算拿去出版的。”
“现在是市场经济，这种反腐大剧，加上秘闻，绝对是爆款。”
“到时候稿费、版权费、影视改编权......”
林宇眼睛里冒出两个美元符号。
“既然在体制内发不了财，我写书赚点养老钱，不过分吧？”
钱明静看着林宇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这孩子。
刚在国际谈判桌上为了国家省下几百亿，转头就为了那点稿费算计老领导。
“行行行，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钱明静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你想过没有，这书稿写完了，怎么处理？”
“邮寄？还是找个出版社代投？”
林宇想了想。
“找吉米吧，让他用港资的名义去谈，版税能高点。”
“俗！”
钱明静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这么好的东西，当然得你自己送回去。”
“啊？”
林宇愣了一下。
钱明静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戳了两下。
“南江那边，赵达功打了好几个电话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南河的事情刚平，四九这边的谈判也落地了。”
“铁道部接下来就是铺摊子，那是刘光祖的事儿，用不着你这个大组长天天盯着。”
老头子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
“小林啊。”
“你是从南江走出来的。”
“如今翅膀硬了，飞得高了，也该回去看看那片林子了。”
“顺道嘛......”
钱明静转过身，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把你这本《人民的名义》，亲自拍在李达康的桌子上。”
“老头子我啊，就想看看他李达康知道自己老婆要被抓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
林宇听完，刚才还瘫着的身体瞬间坐直，眼睛里冒出贼光。
亲自送回去？
当面看李达康变脸？
这画面......光是想想，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这比赚那几百亿美金还让人兴奋！
“钱老，您这主意......”
林宇竖起大拇指。
“损！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脆响。
“走！现在就订票！”
“我要让李达康知道，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写书当晚！”
钱明静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慈爱。
回去吧。
离开这漩涡中心的四九，去外面透透气。
“票早就给你订好了。”
钱明静从兜里摸出一张红色的软纸票，那是内部预留的卧铺。
“明天一早。”
“赵刚陪你去。”
“00069会在南江随时待命！”
林宇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日期。
明天。
终于能离开这个这是非之地了。
他把车票贴身收好，又看了看电脑里那还没写完的章节，嘴角勾起坏笑。
等着吧，老李。
这次回去，我不光要送你这本书。
我还要给你送个大惊喜。
林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爆响。
“走了，钱老！”
林宇抓起那个破帆布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衣锦还乡！”
钱明静看着他那略显颠簸却轻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衣锦还乡？
怕是又要在南江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
次日清晨。
四九站。
K123次列车停靠在站台，车头换成了最新的东风11G。
林宇戴着个大墨镜，把衣领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生怕被哪个热心的铁路职工认出来再给跪一次。
赵刚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小林组长，咱真不通知南江那边接站？”
孙德胜看了眼身后的向钱进低声问。
“通知个屁。”
林宇嚼着口香糖，透过墨镜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通知了还怎么看戏？”
“这次咱们是微服私访，打枪的不要，偷偷的进村。”
列车汽笛长鸣。
林宇一步跨上车厢。
南江，我回来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写书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