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红头文件被摔在桌上。
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林宇瘫在老板椅上，两条腿架着桌沿，嘴里叼着烟。
他看着文件，一脸不耐烦。
“就这？就这？”
“老子关了一百个富豪，逼他们啃树皮，搞来十几个亿。”
“把汉江这烂摊子从泥潭里拽出来，地基打得比核掩体都结实。”
“结果呢？”
“郭老头就给我来这一套？”
“哄小孩儿呢！”
他拿起文件，更来气了。
上面没奖金，没升职，连口头嘉奖都写得含糊。
只有郭毅亲笔写的四个大字。
【放手去干！】
“放手去干？我他妈需要你说？”
林宇把烟夹在耳朵上。
“老子本来都要辞职了！要去鹏城！吹海风！”
“现在呢？”
他抓了抓头发，烦躁。
他承认在汉江急了点，手段黑了点，吃相也难看了点。
但没办法。
汉江就是个无底洞，不这么干，几百万人吃什么？满城废墟谁来修？
他清楚，自己就是个救火队员。
等汉江的火灭了，楼盖了，路通了，调令也就到了。
到时候，又是无休止的开会、文件、扯皮。
“赵达功那老狐狸也是。”
林宇从桌上摸起打火机，咔哒咔哒地按着。
“老赵这老登嘴上说不管，背地里小报告打得比谁都勤快。”
“生怕郭老不知道我是个土匪。”
这其实是一种保护。
赵达功把事挑明，上面没怪罪，反而给了个“放手去干”的尚方宝剑。
这是定心丸。
意味着他在汉江怎么折腾，只要不出人命，大堤不垮，老百姓有饭吃，天塌下来，红墙那边有人顶着。
“行吧。”
林宇叹了口气，把腿放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让我放手干，那我就再疯一把。”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
“进。”
林宇抄起桌上的文件，假装在看。
门推开一条缝。
市文化局，张大民探进半个脑袋。
他脸上都是汗。
“小......小林书记，您找我？”
张大民侧身挤进来，随手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两条腿在西装裤管里打颤。
没办法，怕。
现在整个汉江，谁不怕这位？
真·汉江大酒店·总经理！
凌副省，多大的官威？
现在正在秦城地下室数蚂蚁。
那一百个大富豪，进了汉江大酒店，出来时一个个扶着墙，听说现在看见矿泉水瓶子都有心理阴影。
张大民接到赵刚电话，说林书记让他来一趟，差点当场尿了。
他出门前，把存折都交给了老婆，连后事都顺便交代了。
“站那当门神啊？”
林宇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过来，坐。”
“哎，哎！”
张大民小碎步挪到桌前，屁股只沾了椅子一个角，腰板挺直。
“擦擦汗。”
林宇扔过去一包纸巾。
“屋里没开空调，热？”
“不，不热，是虚，身体虚。”张大民哆哆嗦嗦地抽出纸巾，在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
“虚就多补补。”
林宇看着他，转着派克钢笔。
“回头去南江优选买点枸杞，扶贫村的产品，质量好。”
“一定，一定！我回去就买十斤！”张大民赶紧表态。
“行了，别紧张。”
林宇把笔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
张大民浑身一抖。
“找你来，是问问书的事。”
林宇开门见山。
“《人民的名义》，印得怎么样了？”
听到是这事，张大民松了口气。
不是查账抓人就行。
他赶紧挺直腰杆。
“书记，您吩咐的事，那就是天大的事！”
“出版社这几天连轴转，机器都快冒烟了！”
“按照您的要求，咱们搞了三个版本。”
张大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个，平装普及版。”
“轻型纸，环保油墨，字号大，定价便宜，主打让老百姓都能买得起。”
林宇点头。
“第二个，精装典藏版。”
张大民身子往前凑了凑。
“这个下了血本。硬壳封面，烫金大字，内页用道林纸，插图是请美院教授手绘的。主要是针对咱们市里那些......有文化的企业家。”
林宇笑了，那是专门给那帮被宰了一刀的富豪准备的吧。
“第三个呢？”林宇敲敲桌子。
“第三个，重中之重！”
张大民压低声音。
“至尊限量收藏版！”
“全球限量五百套！”
“封面打算用真皮，书脊镶铜片，带编号。”
“每一本，都得有您的亲笔签名！”
张大民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林宇。
林宇摸了摸下巴。
“真皮就算了，搞得跟暴发户似的。”
“用粗布。”
“啊？”张大民愣住。
“粗布？”
“对，就是咱们汉江普通民众穿的那种粗布。”
林宇看着窗外。
“染成灰色，大堤上泥土的灰色。”
“书名用红色，血一样的红。”
“这才是《人民的名义》。”
张大民愣了几秒，随即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书记您这一改，格调瞬间就上去了！这就叫返璞归真！”
林宇摆摆手。
“行了，别扯没用的。”
“我问你，内容审过了吗？”
提到内容，张大民的脸色有些尴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书记，有个事，我得跟您请示。”
“说。”
“就是......关于书里达康市长的那个结局。”
张大民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宇的脸色。
“书里的李达康，性格......有点刚愎自用。而且，他爱人欧阳菁因为受贿被抓了，最后他还做了深刻检讨。”
张大民咽了口唾沫，声音渐小。
“现在达康市长已经牺牲了，是咱们汉江的英雄，是烈士。”
“要是这书发出去，大家看到书里的达康市长是这个下场......”
“我怕引起不满争议。而且，这对烈士的形象，是不是也不太好？”
张大民建议：“书记，要不......咱们改改？把欧阳菁写成贤妻良母，把达康市长写成完美的青天大老爷？”
然而，他发现林宇脸上的笑消失了。
张大民的冷汗冒了出来。
“书，书记，我，我就随便一说......”
林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拔地而起的塔吊。
那是李达康拿命换来的新汉江。
“改？”
林宇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大民心口一紧。
“为什么要改？”
“这是老李生前看过的稿子，他在上面批过字的。”
林宇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沾着泥点的纸。
上面是李达康最后的笔迹。
只有一个字——【准】。
“老李这辈子，最恨弄虚作假。”
“大堤是假的，那是杀人。书要是假的，那就是诛心。”
林宇走到张大民面前，俯视着他。
“书里的李达康，有缺点，有毛病，老婆也不省心，那才是活生生的人！”
“那才是他李达康！”
“他不用我给他涂脂抹粉。他要是知道我把他写成了圣人，他在下面都得爬出来骂我！”
林宇猛地一拍桌子。
“不用改！”
“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改！”
“原封不动地给我印出来！”
张大民被吓得差点跪下。
“是是是！不改！坚决不改！”
林宇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
他想起在火车上，自己还想着怎么拿这书去气李达康，敲诈他的稿费。
那时的老李，活蹦乱跳，还会骂娘。
现在，只剩下一座碑，和这一本书。
“不过......”林宇语气缓和了些。
“加一页。”
“在扉页上。”
张大民赶紧掏出小本本。“您说，加什么？”
林宇看着虚空，声音沙哑。
“就写一句话。”
“以此文，纪念我敬爱的老李，达康市长。”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张大民握着笔的手有些抖。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位活阎王在谈到这本书时，会是这种表情。
这哪里是书。
这是祭品。
“写好了吗？”林宇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记......记好了！”张大民合上本子。
“那就去办吧。”
“对了。”林宇叫住了他。
“给我准备两百套，要那种最好的版本，带编号的，我有大用。”
张大民一愣。“两百套？您要送人？”
林宇笑了。
“送人？”
“想得美。”
“那帮大老板出了那么多血，总得给人家一点精神食粮吧？”
“这两百套，就是给他们的‘回礼’。”
“我想，他们应该很乐意花大价钱买下来，放在办公室里辟邪。”
张大民打了个寒颤。
辟邪？是镇鬼吧！
摆着这本活阎王写的书，谁还敢偷工减料？
“懂了！我这就去办！”
张大民逃命般冲出了办公室。
直到跑到走廊尽头，他才靠墙喘气，衣服全湿透了。
跟林宇说话，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
办公室内。
林宇重新坐回椅子，把烟塞回烟盒。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刚的号码。
“喂，刚子。”
“老板，您吩咐。”
“通知下去，那帮老板不是都在汉江吗？后天晚上，再组个局。”
电话那头的赵刚顿了一下。“老板......还去汉江大酒店？再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林宇笑了笑。“不去饭店。”
“去书店。”
“咱们是文化人，干点文化人的事。”
“告诉他们，我林宇写了本新书，请他们来......”
“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