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让赵省长写读后感?
这也就是林宇敢想,也敢干。
张大民连忙转身,招呼工人把那两百套“特制版”书籍装进皮卡车斗。
每一本都用灰色粗布包裹,书名红得刺眼。
“发车!”
林宇钻进红旗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黑色红旗轿车滑出出版社大门。
赵刚握着方向盘,车速很快,却稳得连后座的一杯水都没晃出来。
直奔省城。
省府大院。
当挂着“京A·00069”车牌的轿车出现在大路尽头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隔着几百米就传了过来。
门口的武帽子岗哨原本站得笔直。
当视野里出现那串特殊的数字时,年轻战士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那是权力的符号。
更是“活阎王”的代名词。
没有登记,没有拦截。
电子伸缩门哗啦啦地向两边缩去,速度快得差点脱轨。
现在整个南江省,谁不清楚那位爷回来了?
手里握着尚方宝剑,腰里别着真理,那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儿。
这辆00069,懂行的都知道它的来历。
那是四九财政钱老坐过的车,是红墙里特批给林宇的“御驾”。
车轮碾过减速带,只是微微一震。
红旗车直接停在了省府办公大楼的正门口。
这里平时停的都是黑牌照奥迪A6。
但这辆挂着京牌的红旗往这一横,周围那些车瞬间黯淡无光,缩在停车位里不敢吭声。
车门推开。
皮鞋踩在省府大理石台阶上。
林宇钻出来,理了理有些皱巴的衣服,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大楼。
“刚子,把东西搬上。”
“是。”
赵刚从后备箱拎出一捆灰色封皮的书,跟在林宇身后。
两人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直奔顶层。
沿途遇到的处长、厅长,手里拿着文件,正步履匆匆。
见到林宇,所有人脚下一个急刹车。
“林......林书记好!”
“林书记您来了!”
问候声此起彼伏,带着敬畏和惊恐。
林宇随意地点点头,脚步没停。
顶层。
省长办公室。
门口的秘书埋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刚要说“有没有预约”,话到嘴边直接咽了回去。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林......小林书记,省长正在批阅文件......”
“忙他的,我进我的。”
林宇伸手推门。
实木大门被推开。
赵达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
听到动静,他眉头微皱。
一抬头。
就看到林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家伙已经走到会客区的真皮沙发旁,一屁股坐了下去,两条腿顺势往茶几上一架。
那姿势,比在他自己家炕头上还放松。
赵达功手里的笔顿住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你小子......”
赵达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注意点影响。”
“这是省府,不是你的土匪窝。”
林宇从兜里摸出那盒特供烟,在手上磕了磕,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影响?什么影响?”
“我看就没有影响。”
啪嗒。
打火机火苗蹿起,蓝色的火焰映着他那张痞气的脸。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隔着烟雾看着赵达功。
“比起您老,嘴上说‘只听不管’,后脚就把我那点破事捅到老钱、老郭那里,我这算什么?”
赵达功脸色一僵。
老钱?
老郭?
这踏马是你能在这种场合随便叫的?
赵达功把笔往桌上一扔。
“少在那阴阳怪气。”
“我不打那个电话,你能有尚方宝剑?你能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全省的富豪关在饭店里喂树皮?”
“你小子现在是威风了,我也成了那个帮你擦屁股的冤大头。”
林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手一扬。
啪。
一盒没有任何商标、通体白色的烟盒,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赵达功的文件堆上。
“别说好东西我没想着你。”
“这是什么?”
赵达功拿起来看,眼皮子猛地一跳。
这烟盒他认识。
在四九开会时,在某些极为核心的场合见过。
这是特供中的特供。
“哪儿来的?”赵达功的声音都变了调。
“去老郭办公室顺的。”
林宇说得轻描淡写。
“他桌上摆了两条,我看他抽得也不多,怕放坏了,就帮他分担点。”
“想要?这盒归你。”
“你帮我把事儿办了,什么都好说!”
“茅台都不是问题。”
“大不了,我抽空去趟四九,去老钱家的墙根儿底下给你刨几瓶陈酿!”
赵达功的手一哆嗦,差点把烟盒扔出去。
去老郭办公室顺烟?
去老钱家墙根刨酒?
这踏马是人干的事儿吗?
这也就是林宇。
换个人,现在已经在秦城陪凌汉数蚂蚁了。
赵达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他自问养气功夫炉火纯青。
但在这小子面前,完全没用。
以前,这小子整天喊着要辞职下海,要去鹏城吹海风。
现在呢?
自从汉江大堤那一跪,自从李达康死后。
这小子变了。
赵达功拆开那包白皮烟,抽出一根。
刚要摸打火机。
咔哒。
火苗已经凑到了跟前。
林宇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办公桌后面,弯着腰,双手捧着打火机,一脸殷勤地给他点火。
“领导,来,满上。”
赵达功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小子要是梗着脖子跟你吵,那是正常。
要是拍桌子骂娘,那是有求于你。
但要是这么乖巧地给你点烟......
那绝对是坑!
还是个天大的坑!
赵达功往后缩了缩身子,没敢凑过去吸那口火。
他警惕地看着林宇。
“有事说事。”
“别整这套虚的。”
“你这一手火,我怕烧了我的眉毛。”
林宇嘿嘿一笑,收回打火机,自己又点了一根。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是。”赵达功回答得斩钉截铁。
林宇也不尴尬。
他转过身,冲着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赵刚招了招手。
“刚子,把东西拿过来。”
赵刚拎着那捆书,走到办公桌前。
砰。
一捆书砸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灰色粗布封面。
血红的四个大字——《人民的名义》。
没有出版社,没有装饰。
赵达功盯着那本书,动作凝固了。
他当然知道这本书。
林宇写的。
当初在四九,这小子躲在财政办公室,说是写小说赚养老钱。
后来,亲自把书稿送到李达康手里。
听说李达康看后暴怒,却又捏着鼻子认了。
现在,书印出来了?
“什么意思?”赵达功指着那捆书。
林宇伸手解开捆书的麻绳,拿起一本,双手递给赵达功。
“赵省长,我给您带的精神食粮。”
“汉江重建,不光修楼修路,还得修心。”
“尤其是咱们体制工作者的这颗心。”
林宇点了点书名。
“这本书,我想请您先过目。”
“然后......”
林宇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人畜无害。
“给写个读后感。”
“不用太长,三千字就行。”
“手写。”
咳咳咳......
赵达功一口烟呛进肺里,脸涨得通红,差点把肺叶子咳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林宇。
“你说什么?”
“读后感?!”
“三千字?!”
“还手写?!”
他堂堂一省之长,封疆大吏,每天要批阅的文件堆成山,要处理的大事数不清。
这小子居然让他写读后感?!
赵达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碎。“你疯了?!”
“我没疯。”
林宇脸上的笑收了。
“赵省长,这书里的主角,叫李达康。”
“这书稿,是老李生前看过的。”
“他在上面批了一个字——‘准’。”
赵达功攥着笔的手指发白。
李达康。
这个名字,现在在汉江,就是神,是不可触碰的图腾。
“老李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林宇的声音不高。
“这本书里,写了贪官,写了庸官,写了像凌汉那样的蛀虫,也写了像老李这样的傻子。”
“我想让全省的干部都看看。”
“看看什么叫人,什么叫鬼。”
“看看能不能在镜子里,照出自己的模样。”
林宇伸手指着赵达功手里的书。
“您是一省之长,是班长。”
“这第一篇读后感,您不写,谁写?”
“您不带头,下面的人谁会当回事?”
赵达功没说话。
他看着那灰色的封面,脑子里全是汉江大堤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李达康。
那个倔驴。
那个为了堵决口,把自己填进去的傻子。
这哪里是逼他写读后感。
这是林宇在借他的手,给全省立规矩。
是在借他的笔,给李达康立碑!
更是要借他的威,去震慑那些还在观望、还在蠢蠢欲动的“高育良”和“祁同伟”!
这一招,够狠。
这是把他赵达功架在火上烤,逼着他表态,逼着他站队。
偏偏,他没法拒绝。
也不想拒绝。
赵达功伸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封面。
指尖传来麻布的纹理,像是大堤上的干泥。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支红蓝铅笔。
“三千字?”
赵达功抬起头,看着林宇。
“对,三千字。”林宇点头。“少一个字,我把书拉回去,一本都不发。”
“你敢!”
赵达功瞪了他一眼。
随后,他翻开书的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
【以此文,纪念我敬爱的老李,达康市长。】
字迹锋利,笔画里透着一股灵气。
赵达功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合上书,把那盒特供烟揣进兜里。
“烟我收了。”
“书我也收了。”
“读后感......”
赵达功顿了顿,身上那股封疆大吏的气势重新聚拢。
“我写!”
“不仅我写,我会发红头文件,让省委班子成员、各市一把手,全都要写!”
“谁敢敷衍了事,谁敢找秘书代笔......”
赵达功冷笑一声。
“我就让他去汉江大堤上,给李达康守墓!”
林宇笑了。
他冲着赵达功竖起大拇指。
“局气!”
“老赵,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林宇也不废话,转身就走。
“刚子,撤!”
“去哪?”赵达功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
“去送礼。”
林宇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省长都收了,那帮大老板们,不得每人买一套回去供着?”
“一套十万,不二价。”
“这叫......知识付费!”
噗。
赵达功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一套十万?
这哪是知识付费。
这踏马是抢劫!
还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但看着那道穿着旧军装、大摇大摆走出门去的背影。
赵达功摇了摇头,嘴角却勾了起来。
“混小子......”
“放手去干吧。”
“这天,塌不下来。”
本以为此间事了,林宇这个混球该滚蛋了吧。
赵达功刚放松下来。
却没想到。
下一秒。
这狗东西又凑到边上,“赵省,别急呀,还有事儿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