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还有多少这样的学生?”
林宇的发问。
王俊福脑门上的汗涌了出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还有......”
王俊福掏出手帕擦汗,越擦越多。
“说数!”
林宇往前逼近一步。
“林,林书记,我......”
王俊福两条腿抖得厉害。
他不知道。
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庆典。
气球,彩带,红地毯。
那些没学上、在泥地里打滚的野孩子,谁会去统计那些?
“不知道?”
林宇笑了。
他伸手,在那张肥脸上轻轻拍了拍。
啪。
啪。
“你这个局长,当得好啊。”
“连自个儿地里有多少苗都不知道,你当个球的家?”
王俊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韩明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没动,也没说话。
林宇这出戏,是演给他看,还是这活阎王心里真藏着所谓的“大义”?
出乎意料。
林宇没再动手,也没撤职。
他强行压下那股要杀人的戾气。
“起来。”
林宇摆了摆手,语气淡得可怕。
“怪不上你。”
“说到底,是老子的错。”
“老子只顾着抢钱,抢人,抢地盘。”
“有些事,没给你们说明白,没给你们讲透。”
王俊福瘫在地上,不敢相信。
林宇没理他。
他转身,蹲下。
昂贵的西装裤绷紧,膝盖直接跪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面前的小丫头,还在发抖。
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沟壑,衣服大得滑稽,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干瘦的手腕。
手腕上,还有刚才被柴火绳勒出的红印子。
那句“村里老人说,汉江来了个顶好顶好的大官”,狠狠扎进林宇心里。
他修了大楼,建了物流园,把汉江的Gdp拉得像窜天猴。
可这“顶好”的大官,却让这丫头连校门都进不去。
林宇扯出一个笑,很不好看。
“小朋友。”
他伸手想帮她擦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自己这手,刚打过人。
“对,叔叔就是那个最大的官。”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别害怕。”
林宇放柔了声音。
“刚才叔叔生气,不是冲你。”
“是因为叔叔没做好。”
“叔叔这个官当得不称职,让你受委屈了。”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叔叔......”
“听叔叔说。”
林宇指着身后那栋崭新的教学楼。
“看见那楼了吗?”
小丫头点头。
“叔叔答应你。”
林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穿得脏不脏。”
“以后,你就坐在那里面读书。”
“大大的窗户,亮堂堂的教室。”
“没人敢赶你走。”
“谁敢赶你,叔叔就打断他的腿!”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敢信。
“真......真的吗?”
“真的。”
林宇伸出小拇指。
“拉钩。”
小丫头犹豫着,伸出那只满是黑泥的小手,勾住了林宇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洪轩,王俊福,还有那个吓尿了的保安。
都在等着最后的宣判。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刚子。”
“到!”
赵刚从后面窜出来。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群官员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保安身上。
“还跪着干什么?”
保安浑身一哆嗦,头磕得砰砰响。
“赵队长,我错了,我......”
“闭嘴!”
赵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天起,你给老子在校门口站岗!”
“站一个月!”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拿棍子对着孩子,或者再有一个这样的娃被拦在门外......”
赵刚捏了捏拳头,骨节爆响。
“你就自己跳进汉江喂鱼吧!别让老子动手!”
保安如蒙大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是!谢谢赵队长!谢谢林书记!”
“滚!”
路边。
一家卖热干面的小棚子。
桌子油腻腻的,板凳也是破的。
林宇没嫌弃,一屁股坐下。
小丫头坐在他对面,显得局促不安。
那一捆比她还高的干柴,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
赵刚端来两碗面,铺满了芝麻酱和酸豆角。
香气扑鼻。
小丫头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吃。”
林宇递给她一双筷子。
小丫头不敢接,看着林宇,又看看那捆柴。
“叔叔......”
“先吃面,吃完再说。”
林宇自己扒了一口,满嘴红油。
小丫头这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那吃相,像是饿了三天。
林宇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板,看着那双满是伤口的手。
“说说。”
林宇指了指那捆柴。
“你家里......什么情况?”
小丫头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
她吞下去,又喝了口水,才小声说:
“叔叔,这柴是我捡回家,生火做饭用的。”
“家里没柴了,爷爷腿脚不好,上不了山。”
“我就想着,捡点柴,顺便......顺便来看看新学校。”
捡柴。
做饭。
这就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日常。
而她最大的奢望,仅仅是背着几十斤重的柴火,走几十里山路,来看一眼那个她进不去的学校。
“我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林宇问。
小丫头眼睛亮了。
“叔叔要去我家?”
她放下筷子,在那身脏衣服上擦了擦手。
“当然可以!”
“就是......路有点远,不太好走。”
“没事。”
林宇站起身,拎起那捆干柴。
入手一沉。
起码三十斤。
林宇拎着都觉得坠手。
这丫头,是怎么背着它走了这么远的?
“走,带路。”
出了城,路就开始烂了。
全是泥巴路,坑坑洼洼。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
最后连车都进不去,只能走。
林宇没让赵刚帮忙,自己扛着那捆柴。
西装早就被刮破了,皮鞋上也全是泥。
韩明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滑进沟里。
他看着前面那个扛着柴火的背影,心里那种“作秀”的念头,彻底被打碎了。
作秀?
谁家作秀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谁家作秀扛着几十斤柴火走十里山路?
走了足足两个小时。
翻了两座山头。
前面终于出现了几间棚子。
房顶上的茅草都烂了,风一吹,摇摇欲坠。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拄着根树杈子,站在路口张望。
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看见小丫头,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才有了一丝光。
“妮儿......回来啦?”
老人颤巍巍地迎上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小丫头跑过去,扶住老人。
“爷爷,我捡了好多柴!”
“还有......还有大官来看咱们了!”
老人一愣,抬头看向林宇。
林宇把柴火放下,气喘吁吁。
他看着这四面漏风的棚子。
看着老人那双树皮一样的手。
看着小丫头脸上天真又满足的笑。
他明白这十里山路,对于这双小脚板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明白那个所谓的“顶好”的大官,在这对爷孙心里有多重的分量。
林宇没说话。
他走到老人面前,也没嫌脏,直接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