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了一下。
宋献策到底是聪明人,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皇上,您的意思是……拆东墙补西墙?”
“聪明。”陈海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就叫庞氏骗局,当然对这些人我们不能这么说,就叫……对,双赢计划!”
他拿起炭笔,在那个三角形上画了几笔。
“刚开始,咱们肯定要给甜头。那个代理人去了欧洲,先小范围集资,承诺高额回报。第一个月,有人投了一百两,到了月底,咱们真给他一百五十两。这钱从哪来?从咱们带去的本金里出。”
“洋人一看,真的给钱?那他们就会疯。贪婪会让他们失去理智。第二个月,会有十个人来投钱。咱们拿这十个人的钱,去还第一个人的利息,剩下的揣兜里。”
“第三个月,会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来。他们会把房子卖了,把地卖了,甚至借高利贷来给咱们送钱。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哪是投资,这是捡钱。”
张文秉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他干了一辈子户部,算了一辈子账,从来没想过钱还能这么“赚”。
“这……这太缺德了。”张文秉喃喃自语,“这简直是在挖他们的祖坟啊。”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陈海声音冷了下来,“他们用鸦片毒害人的时候,讲过德行吗?他们抢咱们商船的时候,讲过德行吗?”
“那……最后呢?”宋献策问到了关键,“这雪球滚大了,总有崩的一天吧?”
“崩?”陈海把手里的炭笔啪地折断,“等到全欧洲的贵族、商人都入局了,等到他们的股市被这个泡沫撑得快炸了,咱们的人,卷钱跑路。”
“到时候,不用咱们的一兵一卒。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会变成地狱,伦敦的银行会倒闭,无数的家庭会破产。他们的社会会动荡,工人会失业,甚至会爆发内战。”
陈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飞雪。
“这四百艘战船?哼,等到他们国内连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时候,这些船就是一堆废铁。他们得求着把船卖给咱们,换口饭吃。”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大臣看着陈海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计谋?这是绝户计啊!
这是兵不血刃,却能让一个国家、甚至几个国家倒退几十年的毒计。
“姜涛。”陈海转过身,“这事儿要做得隐秘。那个代理人,必须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告诉他,事成之后,朕保他一世荣华富贵,给他换个身份,让他去美洲当个逍遥王爷。”
“若是败露了……”姜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败露不了。”陈海十分笃定,“因为人性是贪婪的。只要利润足够高,他们会自己骗自己。甚至你要是敢说这是假的,那些还没拿到钱的赌徒会先把你撕了。”
陈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另外,给南洋总督传旨。让他别急着打。既然洋人要堵门,那就陪他们玩玩。搞搞游击,切断他们的补给,让他们在海上飘着。等欧洲那边的火烧起来了,这帮人自然就乱了。”
“还有,”陈海看向张文秉,“老张,你从户部拨一百万两银子给姜涛,作为启动资金。别心疼,这笔钱,将来会变成几千万两、几亿两给咱们带回来。”
张文秉这回没犹豫,狠狠地点了点头:“臣遵旨!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行了,都去办吧。”陈海挥挥手,“朕要吃涮肉了。”
众臣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文秉突然拉住宋献策,压低声音说道:“老宋,你说皇上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损招……哦不,妙计,他怎么想出来的?”
宋献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咱们这位万岁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咱们凡人,跟着干就是了。只是可怜了那些红毛鬼,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个儿的钱是怎么没的。”
乾清宫内。
陈海夹起一片羊肉,在滚烫的铜锅里涮了涮。
热气腾腾。
他想起后世历史上着名的“南海泡沫”和“郁金香狂热”。
那些疯狂的人群,那些跳楼的背影。
如今,轮到大秦来做这个庄家了。
“庞氏骗局?”陈海把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不,这叫金融战争。欢迎来到资本的原始积累时代,强盗们。”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而在遥远的南方海面上,那些正做着发财梦的西方舰队,还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跨越万里,悄无声息地罩在了他们的头顶上。
……
姜涛回京那天,没惊动任何人。
倭国那边的事儿算是彻底烂了,烂得恰到好处。
九州岛成了火药桶,几个大名拿着大秦给的“淘汰货”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郑芝龙在那边当太上皇,一边卖军火一边收保护费,日子过得比在福建还滋润。
姜涛把事情交给心腹,自己连夜坐快船赶回来,因为皇上给的任务,比杀人放火还要精细。
那是一本册子,封面上没字,姜涛翻了一夜。
看完之后,这位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只觉得后背发凉。
要是这册子上的计谋真成了,那帮红毛鬼怕是连裤衩子都要当给大秦。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要把人的骨髓都敲出来吸干啊。”
姜涛合上册子,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他没去乾清宫谢恩,也没回府洗尘,而是直接拐了个弯,去了诏狱。
诏狱这地方,终年不见天日,墙缝里长出来的青苔都带着股血腥味。
最底层的死牢里,关着一批特殊的人。
这些人大多是之前南洋之乱时抓回来的。
有的是替洋人跑腿的买办,有的是通晓多国语言的翻译,还有几个,是正儿八经的混血种。
唐安缩在墙角,正对着一只死老鼠发呆。
他爹是个葡萄牙水手,娘是澳门的艇户。
他长了一张高鼻深目的脸,却有着一双黑眼睛,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也会讲葡萄牙语和荷兰语。
以前在马六甲,他是总督府的红人,靠着一张嘴,把那些土着骗得团团转。
后来大秦来了,铁甲舰一炮轰碎了他的发财梦。
“唐安。”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道光柱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谁?”唐安声音嘶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门开了。
姜涛走进来,没穿飞鱼服,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个食盒。
他把食盒往烂稻草上一放,揭开盖子。
一只烧鸡,一壶酒。
香味像是钩子,瞬间把唐安的魂儿给勾了出来。
他顾不得什么体面,扑过去抓起烧鸡就啃,油水顺着胡茬往下流。
姜涛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直到唐安把鸡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吃饱了?”
唐安打了个嗝,用袖子抹了把嘴,眼神警惕起来:“这顿是断头饭?”
“想死?”姜涛从怀里摸出一根雪茄——这是南洋刚贡上来的稀罕物,点燃了,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想死容易。诏狱里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死得不重样。”
唐安哆嗦了一下。
“不想死。”
“不想死,那就替我办件事。”姜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地上,“办好了,不仅不用死,这上面的数,归你。”
唐安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张大秦皇家银行的汇票,面额:一千两。
“大人……您这是要我去杀谁?”唐安咽了口唾沫。
“杀人这种粗活,用不着你。”姜涛把烟灰弹在稻草上,“我要你去骗人。骗你的老东家,骗那些红毛鬼。”
唐安愣住了:“骗……骗什么?”
“骗他们发财。”姜涛蹲下身,盯着唐安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是大秦皇室的远房亲戚,或者是手里握着新大陆金矿地图的巨商。你因为大秦内部的动乱,偷了机密文件逃出来,想要找个强大的靠山。”
“你要让他们相信,只要给你钱,你就能带他们去捡金子。”
唐安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天生的骗子。
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但又觉得不可思议:“那些红毛鬼精得很,空口白牙,他们能信?”
“空口白牙当然不信。”
姜涛笑了,笑得有些瘆人。他拍了拍手。
身后的锦衣卫提进来一只沉甸甸的箱子,当着唐安的面打开。
金光。
纯粹的、耀眼的金光。
满满一箱子金条,上面还铸着大秦皇家的印记。
“这是你的本钱。”姜涛看着被金光晃晕了眼的唐安,“带着这些钱,带着你的秘密,去南洋。记住,你现在不是阶下囚,你是逃难的富豪,你是怀揣着金山的落魄贵族。你的命,就在你的演技里。”
唐安颤抖着手,摸上一根金条。凉的,硬的,真的。
他抬起头,那双混血的眼睛里,恐惧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贪婪和兴奋。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大人,”唐安舔了舔嘴唇,“这戏,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