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族地,某间丹房。
地面散落着数百个空玉瓶。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药香。
萧云鹤跪坐在玉瓶堆中。
他的躯体肿胀如肉山,暗紫色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
原本修长的四肢如今粗短,手掌和脚掌膨胀成肉球。
最令人作呕的是他的脸。
五官已被膨胀的皮肉挤压得模糊变形,只有那张嘴还在。
嘴的尺寸比原先大了三倍不止。
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七排交错生长的森白尖牙。
此刻,这巨口正大张着。
“呃……咕噜……”
吞咽声从喉管传来。
萧云鹤的左手抓起木匣中最后十几瓶丹药,五指一握。
“咔嚓”声中玉瓶尽碎。
药丸混着碎玉被直接塞进嘴里。
右手则探向更远处另一堆尚未开封的木匣。
手臂上数十只鹤眼疯狂转动。
“好吃……好吃啊……”
他每吞下一把丹药,躯体就剧烈震颤一次。
皮肤下的阴影蠕动得更加疯狂,仿佛有无数条巨蟒在血肉中钻行。
背上的畸形肉翅此刻完全展开,翼展超过四米。
但翅面布满囊肿般的鼓包。
“啊~”萧云鹤脖颈上一排较小的眼睛突然同时眯起,发出愉悦的呓语。
“这个味道……不一样……更甜……”
他说的“不一样”,是指此刻吞下的这批丹药。
黑沼用徐家百年库藏、加上雾主亲自调配炼制的“特供版”。
一瓶的药力,抵得上普通版二十瓶。
“咕咚——!!!”
又是一大口粘稠药液下肚。
这一次,变化发生了。
“咔嚓!咔嚓咔嚓——!”
他脊背处传来一连串骨裂声,像有十几根脊骨同时折断。
紧接着,背部的皮肉撕裂开来。
十二根骨刺破体而出!
骨刺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暗紫色的角质,尖端浮现出眼的轮廓。
那是新的鹤眼正在孕育。
“啊啊……好……好舒服……”
萧云鹤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像几十个人在同时呻吟。
声调高低错落,但都充满了扭曲的愉悦。
他肿胀的头颅向后仰起,巨口张开到极限,露出深不见底的喉咙。
然后,他伸出手指,插进自己喉咙深处,开始抠挖。
“呕……咳咳……出来……都出来……”
他在呕吐。
但不是吐出丹药,而是吐出……“杂质”。
粘稠的、暗红色的、未消化丹药的秽物从巨口中涌出。
在身前堆积成小山。
呕吐持续了一分钟。
当最后一口秽物吐出,萧云鹤剧烈喘息着。
但所有眼睛同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变得更“干净”了。
肿胀的躯体缩小了一圈。
新生骨刺上的鹤眼完全睁开,露出纯净的金色虹膜。
就连那对畸形的肉翅,薄膜也变得更加坚韧。
“继续……继续吃……”
他喃喃着,右手抓起第四十二瓶特供版丹药。
这次甚至没有捏碎玉瓶,而是连瓶带药一起塞进嘴里。
“咔嚓!咕噜——”
玉瓶在尖牙间粉碎,混着丹药被吞咽下去。
然后是第四十三瓶、四十四瓶……
——————
三百丈外,残破阁楼。
骨叟的“白骨通感”之术已经维持了半个时辰。
他枯瘦的身体在轻微颤抖,按在地面的掌心渗出冷汗。
“第四十八瓶特供版……”
“普通版……已经数不清了,至少三百瓶往上……”
在他身旁,屠腹背靠着断墙,巨刃斜插在地。
这个平日嚣张的汉子此刻像一尊石雕。
不,石雕不会流汗。
屠腹额头的冷汗直流。
他瞪着远处的丹房方向,眼珠一眨不眨,但瞳孔深处没有任何焦点。
“骨叟,”屠腹突然开口。
“你还记得……两年前,大漠那个‘肉佛寺’吗?”
骨叟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个寺庙的方丈,走火入魔,把自己和三百弟子炼成了一尊‘肉身佛’。”
“我们去收尸的时候……那尊佛坐在大殿里,浑身长满手臂和脸,每张脸都在笑……”
屠腹顿了顿,喉结滚动。
“但现在我觉得……和眼前这东西比,那尊肉身佛简直慈眉善目。”
骨叟沉默了两息,嘶声道:
“不一样。肉佛寺的方丈至少还有‘人’的轮廓。你看那东西。”
“它不是人,不是魔。”
骨叟的声音里出现了类似敬畏的情绪。
“雾主到底……想造出什么?”
也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
远处丹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噗嗤——!!!”
像灌满水的气球被戳破。
骨叟浑身一颤,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传递来的“画面”能看到。
“第五十九瓶……”骨叟报数,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丹田……刚刚炸开了三次,又愈合了三次……这不可能……修士的丹田一旦破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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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屠腹猛地打断他。
他看向丹房方向,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污染神魂。
屠腹深吸一口气。
“骨叟,我建议我们快走吧。”
“完成雾主给的任务就好。”
“记录下来,传递回去。剩下的……不关我们的事。”
骨叟缓缓抬头,眼睛盯着屠腹。
他认识屠腹几十年了。
这个家伙可以在被斩断双臂时狂笑着用头撞碎敌人的颅骨。
可以在被烈焰焚身时拖着对手一起燃烧。
他从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怕了。”骨叟陈述事实。
屠腹没有反驳。
两人陷入沉默。
阁楼里只剩下隐约传来的吞咽与呻吟。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骨叟突然身体剧震,按在地面的手猛地抬起。
灰白光晕瞬间溃散。
“怎么了?”屠腹警觉。
“他……”骨叟盯着自己微微发黑的掌心。
“他开始吃……不是吃丹药。”
“那吃什么?”
骨叟缓缓抬头,眼珠里倒映着远处丹房上空渐渐扭曲的光线。
“……吃灵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嗡——————!!!”
以丹房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被“抽空”了。
灰白的雾霭、飘浮的尘埃、甚至光线。
都在这一刻朝着丹房坍缩!
视野中的景象开始扭曲,远处的残垣断阁向中心弯曲。
最后汇入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丹房废墟已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表面布满蠕动血管和开合眼睛的“卵”。
卵在搏动。
“咚……咚……咚……”
缓慢、沉重,每一下搏动都让方圆三百丈的地面随之震颤。
搏动间隙,卵的表面会裂开无数细缝。
从缝中伸出沾满粘液的手臂、骨刺、或是触须。
抓取周围一切可吞噬之物,砖石、金属、甚至连地面都被挖下去三尺。
“第六十八瓶特供版……”骨叟看着那个卵,嘶哑道。
“他吃完了。现在是……消化?还是……”
话未说完。
“咔。”
轻微的声音从窗沿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那只白骨鸟,记录了两个半时辰的白骨鸟。
其中一颗暗红宝石眼裂开了第一条缝。
紧接着,另一颗也“咔”地裂开。
“它撑不住了。”屠腹低吼道。
“光是观察那个卵的存在,就在破坏它的结构!”
骨叟死死盯着白骨鸟,又看向远处那个搏动的巨卵,眼珠里闪过挣扎。
雾主的命令是“完整记录”。
但继续留在这里……
“啪嗒。”
一颗宝石眼彻底碎裂。
白骨鸟剩下的那颗眼睛红光骤亮,然后……
“哗啦!”
整只鸟散架了。
记录,强制终止。
观测载体承受不住观测对象的“存在信息”。
被反向污染、崩毁了。
“……”
阁楼陷入死寂。
远处,巨卵的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卵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多,伸出的触须越来越长。
已经开始抓挠三百丈外的废墟。
“走。”屠腹这次只说了一个字。
骨叟沉默了三息,将地上那摊白骨鸟的残骸扫进储物袋。
两人直接从窗口跃出。
化作两道灰影,朝着徐家族地外缘疾掠。
他们不敢回头。
但就在即将冲出徐家族地边界时。
“啯————————”
一声悠长、穿透神魂的鹤唳,从身后传来。
屠腹和骨叟同时身体一僵。
被某种生命本能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就像草食动物听到掠食者的低吼,就像凡人仰望雷霆。
他们僵硬地、缓缓地,回过头。
看到了。
丹房废墟上空,巨卵停止了搏动。
然后,它开始“剥落”。
仿佛蝴蝶挣脱茧壳的剥离。
卵壳表面,一道纵贯上下的裂缝缓缓绽开。
裂缝边缘流淌着七彩的灵光,像朝霞浸染天幕。
“咔……咔咔……”
第一片卵壳脱落,在空中化为光点消散。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卵壳以裂缝为中心,向两侧翻开。
像一朵诡异而绝美的花。
花心处,站立着一个存在。
它高三米,形似鹤,却又超越一切对“鹤”的认知。
身躯覆盖着暗紫色的羽毛。
每一片羽毛的末端都生着一只闭合的鹤眼。
当它轻轻呼吸时,万眼开合,如星河闪烁。
修长的脖颈弯曲出完美的弧度,颈部分布着三圈共三十六只大小不一的鹤眼。
那些眼睛的虹膜是纯净的金色,瞳孔漆黑如渊。
此刻正平静地转动,倒映着这个世界。
头颅是标准的鹤首,喙部尖锐如黑玉,泛着冷冽的光泽。
额头正中镶嵌着一只最大的竖瞳金眼,两侧脸颊各有三只稍小的横瞳眼。
这七只眼睛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阵列。
让它的凝视同时具备神圣与诡秘。
背部的翅膀完全展开,翅展超过五米。
翅面上,对称地分布着两列共十二只竖瞳鹤眼。
它静静地立在破碎的卵壳中央,所有眼睛平静地转动着。
法相境。
威压缓缓扩散。
所过之处,空间的颜色开始微妙地扭曲。
是“浸染”。灰白的雾霭被染上淡淡的紫晕,废墟的阴影拉伸出诡异的长度。
“啯——”
它再次发出一声鹤唳。
这一次,声音中多了一丝……好奇?
修长的脖颈缓缓转动,三十六只眼睛扫过下方那片废墟。
那里铺着一张干瘪的皮囊。
那是萧云鹤。
新生之鹤的所有眼睛,同时眨动了一次。
没有留恋,它抬起头,额头的竖瞳金眼望向天空。
双翼轻轻一振。
“呼——”
一道暗紫色的流光,笔直地冲上云霄。
流光所过之处,空气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阳光洒落,在它身上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
它越飞越高,身形在天空中渐渐化为一个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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