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雨下了整整一夜,未见丝毫停歇。
中央大木屋内,空气混浊。即使门窗紧闭,用湿泥封堵了缝隙,仍有细微的灰色尘屑从屋檐缝隙、烟囱口缓缓渗入,在屋内地面积起一层薄薄的灰烬。油灯的光芒被灰尘折射,显得朦胧而压抑。
人们挤在屋内,低声交谈或沉默静坐,脸上都带着疲惫与不安。孩童的哭声被大人捂住,只剩下沉闷的呜咽。角落里,几名守山族老人正用仅存的干净布料过滤收集到的雨水——雨水滴落时便已混入尘屑,呈浑浊的灰色,必须经过多层过滤、沉淀,再煮沸才能勉强饮用。
阿青守在药棚与主屋相连的侧间里,这里是林湘玉的临时病房。林湘玉仍在昏迷中,额头滚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阿青用浸了药酒的布巾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和脖颈,动作轻柔,眼神却充满忧虑。
“她的脉象很乱。”阿石族老再次诊脉后,摇了摇头,“外毒虽清,但余毒与内热交织,更麻烦的是……心脉有郁结之象。她在担忧,在自责,这股郁气阻碍了生机流转。”
阿青咬紧嘴唇:“林姐姐她……醒来后看到营地这样,肯定会更着急。”
“所以需要有人替她扛起那份责任。”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杨妙真端着半碗过滤好的清水走进来。她眼底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脊背依旧挺直。“阿青,去休息两个时辰。我来守。”
“郡主,你的伤——”
“皮肉伤而已。”杨妙真不容置疑地将阿青拉起,按在旁边的矮凳上,又递给她一块干粮,“吃了,然后闭眼。这里还需要你的知识和眼睛,你不能先垮。”
阿青接过干粮,默默啃着。杨妙真坐到林湘玉榻边,用木勺舀起清水,小心润湿她干裂的嘴唇。动作细致,与战场上那个杀伐果决的女将判若两人。
正屋中央,另一场无声的“战役”正在进行。
陈远山摊开一张简陋的营地布局图,上面标注着现存物资的位置和数量。“粮食,按最低配给,还可支撑三日半。饮水,若过滤速度跟得上,能撑四日。药品,外伤药尚可,但解毒、清热类药材已不足两日用量。”他抬头看向叶飞羽,“叶将军,你说的‘沟通’尝试,需要几日能有眉目?若三日内无法打破僵局,我们必须冒险突围,放弃营地。”
叶飞羽面前铺着从坑洞带回的各种记录:石柱纹样摹本、结构虚影草图、银灰色液体的测试数据、黑石敲击产生的振动波形记录。他手中炭笔在草纸上快速演算,头也不抬:“陈将军,突围意味着放弃对鹰愁涧的监控和干预。地脉能量仍在积蓄,一旦爆发,方圆百里都可能受灾。况且,外面尘雨覆盖范围不明,盲目突围,伤亡难以预料。”
“但固守此地,同样是等死。”陈远山语气强硬,“我部将士可以死战,但不能毫无意义地困死!郡主万金之躯,更不能葬送在这污秽之地!”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第三条路。”叶飞羽停下笔,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不是强攻,不是逃跑,而是解决问题本身。给我一天时间。如果明天此时,我的尝试没有获得任何有效反馈,我同意制定突围方案。”
陈远山盯着他:“一天?你能做什么?”
“用我们现有的东西,给它‘发信号’。”叶飞羽指向那些记录,“第一,黑石振动能引起地脉和遗迹的共振,说明我们拥有一种能与它底层系统‘对话’的媒介。第二,银灰色液体对磁场有反应,且表现出某种基础智能,它可能是遗迹的‘血液’或‘信息载体’。第三,石柱虚影显示了遗迹的能量节点和堵点。”
他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碎片:“我们不知道它的‘语言’,但我们可以尝试发送它可能‘听得懂’的信号——比如,模拟地脉正常流动的振动频率,或者,模拟它自身能量节点受损的‘求救信号’。如果它真有智能或预设程序,应该会对这类信号做出反应。”
“这太冒险了!”陈远山反对,“万一它把信号理解为攻击,引发更剧烈的反击呢?”
“所以我们从最微弱、最基础的信号开始。”叶飞羽早有准备,“不在坑洞边进行,就在这里,在营地内,用最小的黑石碎片、最低的功率进行尝试。同时,我会在营地不同位置布置振动感应装置——用阿青的简易坡度仪改装,记录任何异常的地面震动。如果它‘回应’,我们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信号的方向、强度和模式。”
杨妙真不知何时已从侧间走出,静静听着。此刻她开口道:“陈叔,让他试。这是目前唯一有理论依据的破局方向。”她走到叶飞羽身边,看了一眼那些复杂的草图和算式,“你需要什么帮助?”
“一个绝对安静、干扰最小的环境,以及……”叶飞羽看向阿青,“阿青的感知能力。她对矿物和地气敏感,或许能察觉到仪器无法捕捉的微妙变化。”
“好。”杨妙真立即安排,“将正屋东侧清空,作为实验区。陈叔,请约束部下,实验期间保持肃静。阿青,你配合叶将军。”
命令迅速执行。陈远山虽仍有疑虑,但对杨妙真的命令绝对服从。很快,东侧区域被清理出来,只留下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
叶飞羽开始布置。他将四块最小的黑石碎片分别放置在桌面的四个方位,用细线悬挂,使其自然垂落,不与桌面接触。碎片中心,摆放着那个封装了银灰色液体的小陶罐。他又用营地能找到的铜丝、铁片、磁石,结合阿青带来的几块天然压电晶体(一种受到压力会产生微弱电流的矿物),拼凑出一个极其简陋的“共鸣器”——原理是通过黑石敲击产生振动,振动通过晶体转化为电信号,再通过铜丝回路影响磁场,理论上可以对银灰液体产生复合刺激。
“我们不知道正确的‘密码’,所以只能穷举。”叶飞羽对围观的杨妙真、阿青、阿石族老和陈远山解释,“我会尝试几种最基础的振动模式:单一频率持续波、间歇脉冲波、以及模拟地脉搏动的正弦波。每次实验持续二十息,间隔三十息观察。阿青,你握住这个。”他将一块未经加工的黑石原石递给阿青,“闭上眼,放松,感受石头和脚下大地传来的任何细微变化,哪怕是温度、湿度、或者只是‘感觉’上的异样,立刻告诉我。”
阿青重重点头,双手捧住黑石,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叶飞羽拿起一个小木槌,深吸一口气,敲向第一块悬挂的黑石碎片。
“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碎片微微震颤,发出单一频率的持续振动。桌上的简陋仪器中,压电晶体表面有微弱的电火花闪现,铜丝旁的磁石轻轻转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十息,二十息。无事发生。
叶飞羽停下,记录。三十息后,开始第二次实验:用木槌有节奏地轻敲碎片,形成“咚-咚-咚”的间歇脉冲。
依然没有肉眼可见的反应。阿青眉头微皱,但未出声。
第三次,叶飞羽尝试用不同力度敲击,模拟出一种类似心跳的、强弱交替的波动。
就在第二十息即将结束时,阿青突然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不确定:“地……地在叹气?”
“什么?”陈远山没听懂。
但叶飞羽和杨妙真同时看向地面。紧接着,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极微弱的、仿佛整个屋子轻轻“下沉”了一瞬的失重感,随即恢复。如同一个巨人在不远处翻了个身,带起的气流扰动。
与此同时,桌上封装银灰液体的陶罐,内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叮”的一声,仿佛有什么极小的硬物碰到了罐壁。
“继续!”叶飞羽精神一振,“有反应!换模式,尝试模拟我们在石柱平台记录到的能量节点堵塞波形!”
他根据虚影草图中光点凝滞的轨迹,调整了敲击的节奏和力度组合。这一次的振动更加复杂,带着一种滞涩和挣扎的韵律。
敲击到第十五息时,异变陡生!
桌上四块黑石碎片突然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并且开始无规律地自行微微颤动!封装的陶罐内,银灰色液体表面剧烈波动,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而阿青手中的黑石原石,温度骤然升高!
“地下有东西在……‘回应’!”阿青急促道,“很乱,很困惑……还有点……痛?”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一震!
这次不是错觉。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水碗荡起涟漪。震动来自东北方向,持续了约三息,随后停止。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叶飞羽。
叶飞羽快速检查仪器记录——简陋的指针在震动发生时剧烈摆动。“它确实‘听到’了,并且做出了反应。但这个反应……”他看向陶罐内渐渐平复的液体,“更像是被触动了伤口的本能抽搐,而不是有意识的交流。”
“还要继续吗?”杨妙真问。她已握住了剑柄,显然刚才的震动让她警惕。
叶飞羽沉思片刻:“继续,但调整方向。它似乎对‘痛苦’和‘异常’的信号有反应。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发送‘修复’或‘共鸣’的信号?比如,模拟健康地脉的流动,或者……模拟那些黑色石柱完整状态时的能量频率?”
这需要更大胆的推测。叶飞羽根据石柱纹样中螺旋的走向和虚影中光点流动的轨迹,结合自己对流体力学和能量传导的理解,设计了一套更绵长、更流畅的复合振动节奏。
木槌再次落下。
这一次,敲击声不再清脆,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感,仿佛不是敲在石头上,而是敲在某种空腔上。声音在屋内回荡,竟隐隐与人的心跳产生共鸣,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阿青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次……不一样。地下的‘那个’,好像……安静了一点?它在‘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振动持续。二十息,三十息……叶飞羽没有停。
屋外,簌簌落下的尘雨,似乎在这一刻,也减弱了一分。
突然,阿青手中的黑石原石爆发出柔和的、淡蓝色的光芒!与此同时,叶飞羽怀中的祖石猛烈发烫,一股清晰的、有结构的信息流冲入他的脑海——不再是痛苦或愤怒的嘶鸣,而是一幅残缺的、不断重复的“图像”: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同心圆环和辐射状通道构成的立体结构,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黑暗与紊乱的红光中,只有在中心极小的区域,有规律的蓝色光点沿着固定路径流转。而在结构外围,几个关键节点上,闪烁着刺目的红色警告信号,正是石柱虚影中显示的“堵点”。图像不断重复,同时传递出一种混合了“渴望”与“指引”的迫切感。
它不是在表达痛苦,它是在展示“病症”,并指向“病灶”!
叶飞羽猛地睁开眼睛,汗水已浸湿后背。“我明白了……它的一部分功能还在运转,它在尝试自我修复,但关键节点被堵塞,它做不到。它需要……外力帮助疏通那些堵点!那些红色警告信号的位置,就是我们需要去‘修复’的地方!”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守夜战士急促的呼喊:“尘雨停了!东北边的云在散!”
众人涌到门边,小心翼翼推开一道缝隙。
只见天空中,那厚重的灰黄色污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心开始消散,露出其后惨淡的天光。尘屑不再飘落,但地面已覆盖了厚厚一层灰色“雪被”,满目疮痍。
而在鹰愁涧方向,那几道连接天地的暗红色光柱,此刻也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淡淡余晕。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原本坑洞所在的位置上空,由尘屑和光晕隐约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淡蓝色光环虚影,虚影中,几个红点正如心跳般明灭闪烁。
那虚影的形态,与叶飞羽脑海中接收到的立体结构图,外围轮廓完全一致!
“它在……给我们指路?”阿青喃喃道。
陈远山震撼地看着天际异象,再看向叶飞羽,眼神中的疑虑终于被一种复杂的敬畏取代:“叶将军……你刚才,真的和那东西‘说上话’了?”
叶飞羽擦去额角的汗,望向东北方那巨大的指引虚影,声音沙哑却坚定:
“不,不是说话。是它终于向我们展示了……伤口在哪里。而我们现在知道了,要救这片山,甚至可能救它自己,我们必须亲手去触碰那些‘伤口’。”
他转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准备工具,组织队伍。等地面尘屑毒性稍减,我们就下去——不是去征服,是去……做一场地底深处的外科手术。”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