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鹰愁涧坑洞边缘。
黑暗如墨,只有队伍手中荧光苔罐发出的惨淡绿光,勉强照亮身前数尺。百五十人的队伍如一条沉默的巨蟒,沿着北侧岩壁,在石岩等猎手的引领下,缓缓向深渊垂降。
叶飞羽腰间系着主绳,感受着绳索一寸寸放长的紧绷感。下方传来岩壁特有的阴湿寒气,混杂着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金属酸味。怀中的祖石平稳散发着温热,与脑海中那幅立体结构图保持着微弱的共鸣。他能“看到”,代表他们队伍的光点,正在沿着结构图外围的一条主通道,缓缓移向第一个红色堵塞点——位于坑洞中段偏西侧,距离石柱平台约十丈深度的一处岩层裂缝。
陈远山紧随其后,这位老将虽然不习惯这种垂直下降的作战方式,但身手依旧矫健。他腰间挂着特制的“震石锤”,背后交叉负着两柄短戟,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黑暗,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停。”下方传来石岩压低的声音。
队伍悬停在约四十丈深处。此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小平台,宽不过两丈,勉强能让十余人落脚。而平台内侧,一道宽约五尺、高两丈有余的裂缝向内延伸,裂缝内部,暗红色的结晶物如血管般密布,堵塞了通道,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闷雷滚动般的能量嗡鸣。
“就是这里,第一个堵点。”叶飞羽借荧光查看结构图,“虚影显示,这是一处‘能量淤积型’堵塞。高温高酸性的污染流体与岩层矿物反应,形成了这种‘能量晶痂’,阻碍了地脉能量正常通过。”
阿青挤到前面,用探杆小心敲下一小块暗红结晶。结晶在荧光下内部似有液体流动,散发着微热。“温度很高,酸性极强,而且……有微弱的能量辐射。”她将样本装入特制铅罐,“直接清理的话,一旦晶痂破裂,内部高压流体会喷发,而且可能释放有害辐射。”
“所以不能硬来。”叶飞羽转向岩锤师傅,“岩锤叔,‘震石锤’准备,按照第三套频率方案。我们需要在晶痂表面震开一道可控裂缝,然后注入中和药剂,使其缓慢分解,而不是爆炸。”
岩锤师傅点头,和两名徒弟迅速组装工具。他们将一根特制的中空金属杆插入晶痂边缘的岩缝固定,然后将“震石锤”的锤头对准晶痂表面,调整好内部黑石的角度和簧片张力。
“所有人退后,戴好面罩,防护油布密封!”陈远山低喝。
战士们迅速后退,用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油布衣的蜡封带拉紧。叶飞羽、阿青、石岩等核心成员则躲在岩锤师傅身后的掩体后。
“开始!”叶飞羽下令。
岩锤师傅深吸一口气,抡起震石锤,重重砸在金属杆的触发端!
“咚——!”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穿透力。锤头内部的黑石与簧片在高频撞击下,产生出特定的振动波,通过金属杆传导至晶痂表面。
晶痂表层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如同冰面被敲击。
“第二击!”
“咚——!”
裂纹扩大,蔓延。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空气中酸味骤浓。
“第三击!准备药剂!”
第三锤落下时,晶痂表面终于裂开一道长约三尺、宽仅一指的缝隙!暗红色的粘稠流体如脓血般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滴落在下方岩石上,立刻腐蚀出阵阵白烟。
“就是现在!注入一号中和剂!”叶飞羽急道。
阿青早已准备好。她手持一根长长的铜管,管头连接着一个加压皮囊,里面是熬制好的、呈乳白色的中和药液。她将铜管小心插入裂缝,用力挤压皮囊。
“嗤——”
药液与暗红流体接触的瞬间,剧烈反应!大量泡沫涌出,颜色迅速从暗红变为棕褐,再转为暗灰,最后凝固成一种多孔的、石质般的沉淀物。刺鼻的酸味被一股略带苦涩的矿物气味取代。更关键的是,裂缝中原本低沉的嗡鸣声,明显减弱了。
“有效!”阿青惊喜道。
叶飞羽却紧盯着结构图。脑海中,代表这个堵点的红点,正在缓慢变暗、缩小,但并未完全消失。堵塞的能量开始恢复流动,但通道并未完全畅通。
“能量流开始恢复,但很微弱。晶痂内部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凝结。”他判断道,“需要内部破碎。石岩叔,准备小剂量定向药包,插入裂缝深处,引爆前所有人撤到平台最外侧!”
石岩取出一个核桃大小的定向药包,用细长铁钎小心翼翼地从裂缝中段插入,深入约两尺,然后固定。引线是特制的缓燃药捻,留出一尺在外。
队伍迅速撤到平台边缘,尽量远离裂缝。
“引爆!”
石岩点燃药捻。火星沿着药捻快速烧入裂缝深处。
三息后。
“噗!”
一声沉闷的、被约束在裂缝内部的爆响。没有碎石飞溅,只有一股灰黑色的烟尘从裂缝中涌出,随即被岩壁吸收。紧接着,所有人都感到脚下一股温和的、持续的震动传来,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舒畅地“舒了一口气”。
脑海中,那个红点彻底消失了。代表这条支脉的线条,恢复了稳定的淡蓝色流光。
“第一个堵点,疏通成功!”叶飞羽长舒一口气。他能感到,怀中的祖石传来一阵轻快的“脉动”,仿佛在传递赞许。而地下深处那古物的“存在感”,似乎也清晰、平和了一分。
陈远山面露喜色,战士们也士气一振。然而,就在此时,负责警戒侧后方的战士突然低呼:“有动静!下面!”
众人立刻伏低。只见下方坑洞更深处,那片原本黯淡的暗红色光芒,此刻如同被唤醒般,亮度增加了数倍!而且,光芒中开始浮现出隐约的、快速移动的阴影!
“是那些影蝎?还是别的?”石岩握紧短斧。
叶飞羽凝神感应祖石传来的信息,脸色微变:“不是影蝎……是更小的、更密集的东西。能量反应……和银灰色液体类似!它们在沿着岩壁向上爬!速度很快!”
“准备战斗!”陈远山刷地拔出短戟。
然而,那些阴影并未攻击。它们从下方岩壁涌上,在平台下方约五丈处停住,汇聚成了一片涌动的、银灰色的“河流”,在暗红光芒映照下闪烁着金属光泽。河流中,无数拳头大小的、形态不定的银灰色“液滴”翻滚、组合、分离,发出细密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转动的“沙沙”声。
这些液滴,与陶罐中的样本,显然同源,但更具活性。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所有液滴的“表面”,似乎都“转向”了叶飞羽的方向。
阿青瞪大了眼睛,低声道:“它们……在‘看’我们?”
叶飞羽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那个封装了银灰液体的小陶罐,小心打开一条缝隙。
瞬间,下方那片银灰河流涌动起来!一部分液滴脱离主体,沿着岩壁迅速攀爬,来到平台边缘,却没有上岸,而是凝聚成了几个简单的几何形状:一个箭头,指向坑洞更深处的方向;一个圆形,内部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还有一个,像是两个交错的环。
“它在……给我们指路?”石岩难以置信。
叶飞羽仔细辨认这些形状。箭头显然是指向第二个堵点。圆形蓝光,可能代表能量节点或安全区域。而两个交错的环……他想起林湘玉的梦境:“钥匙在血与石的交汇处,门在影与光的缝隙间”。血与石?银灰液体算“血”吗?黑石是“石”?那门在哪里?
“它没有敌意。”叶飞羽做出判断,“甚至可能在协助我们。这些银灰液体,很可能是遗迹的‘维护系统’或者‘信息载体’。我们的疏通行为,可能激活了它的某些程序。”
他尝试向那片银灰河流传递一个意念——通过祖石,混合着感谢与继续前进的意图。
河流波动了一下,箭头形状变得更加清晰,指向下方。随即,整条河流如同退潮般,迅速流回下方黑暗,消失不见。
“不可思议……”陈远山喃喃道。他身后的战士们也都面面相觑,既是紧张,又带着几分目睹神迹般的震撼。
“继续下降,前往第二个堵点。”叶飞羽收起陶罐,沉声道。有了这次成功和那神秘液体的“指引”,队伍信心大增。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头顶的地面之上,战火已经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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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守山族营地,西侧木墙。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圣元帝国前锋军的第一次进攻,便如潮水般涌来。
超过三百名披甲步兵,在数十面巨盾的掩护下,踏着被尘屑覆盖的焦黑土地,稳步逼近。他们阵型严密,步伐整齐,显然是百战精锐。后方,数十名弓弩手开始抛射压制箭雨,更有三架简易的投石机正在组装,看那石弹的大小,足以击碎木墙!
杨妙真立在墙头,身披轻甲,外罩一袭墨绿色斗篷。她手中没有持剑,而是握着一根长长的令旗。在她身旁,是二十名东唐旧部的神射手和三十名守山族的猎手弓手。
“拒马桩前五十步,标定!”杨妙真声音清冷。
弓手们张弓搭箭,箭镞微微上扬。
敌军踏入标定范围。
“放!”
第一轮齐射!五十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下!大部分被巨盾挡住,但仍有十余人中箭倒地。敌军阵型微微一滞,旋即继续推进。
“火油罐,预备!”杨妙真令旗再挥。
墙后,早已准备好的守山族战士将数十个陶罐奋力抛出。陶罐在拒马桩前的地面碎裂,里面的火油迅速流淌开来。
“火箭!”
数支点燃的火箭射入油中。
“轰!”
一道火墙瞬间腾起,阻断了敌军的前进路线!炽热的火焰和浓烟让敌军阵型大乱。
然而,敌军指挥官显然经验丰富。号角声变,步兵后撤,后方的投石机开始发射!
巨大的石弹呼啸而来,一枚砸在木墙上,粗大的圆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一道缝隙!另一枚越过墙头,落入营地内,砸塌了一间木屋的屋顶,烟尘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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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投石机!神射手,压制敌军弓弩手!守山族猎手,自由散射,拖延步兵!”杨妙真连续下令,语速快而清晰。她必须削弱敌军的远程威胁。
东唐神射手们瞄准了操作投石机的敌军。他们的箭法极准,即使在对方盾牌掩护和弓弩压制下,依然接连射倒数名操作手,使得一架投石机暂时瘫痪。
但敌军的数量优势太大了。火油很快燃尽,步兵在盾牌掩护下,开始用重斧劈砍拒马桩和营门。更有数十名身手敏捷的轻甲兵,借助简陋的飞爪,开始尝试攀爬木墙!
“倒金汁!”杨妙真厉喝。
墙头守军将烧得滚烫的、混合了粪便和毒草的恶臭液体倾泻而下!攀爬的敌军惨叫着跌落,被烫伤处迅速溃烂。
战斗进入了血腥的拉锯。箭矢呼啸,滚木礌石砸落,惨叫与怒吼混杂。木墙在一次次撞击和投石下,裂缝越来越多。守军也开始出现伤亡,不断有人中箭或被飞石击倒,被同伴拖下墙头。
杨妙真始终立在墙头最显眼处,令旗挥动,指挥若定。她的存在,就是守军的精神支柱。一支流矢擦过她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她恍若未觉。
然而,敌军的第二波攻势很快组织起来。这一次,他们推出了一种奇怪的器械——像是巨大的、包铁的木槌,被固定在四轮车上,由二十余人推动,直奔已经出现裂缝的营门!
“破城槌!”有老兵惊呼。
“集中所有火箭,射击推车士兵!”杨妙真急令。
火箭如雨点般射向推车敌军,数人中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破城槌在盾牌掩护下,重重撞在了营门上!
“砰——!!!”
巨响震耳欲聋!包铁的木门向内凹陷,门闩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门要破了!预备队!长枪阵!堵住门后!”杨妙真拔出长剑,跃下墙头,亲自冲向营门方向。
门后,三十名手持长枪的东唐老兵和守山族战士已经列阵。他们的眼神决绝,准备用血肉之躯挡住即将涌入的敌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营地东北角,那台早已停用、黑石碎裂的振动装置基座处,突然自行震动起来!紧接着,整个营地地面,开始传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咚……咚……咚……”声,与坑洞深处叶飞羽他们使用震石锤的频率,隐隐共鸣!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地底的震动,让营门外推车的敌军脚步踉跄,破城槌的节奏被打乱。更奇怪的是,那些正在攀爬木墙的轻甲兵,许多人突然抱头惨叫,直接从墙头摔落!
“是振动!”杨妙真瞬间明白。圣元帝国的这些精锐,为了在污染区活动,很可能服用或修炼了某种强化身体但导致神经系统敏感的东西,正好被这种特定频率的振动克制!这振动……是叶飞羽他们在下面成功了?还是那古物的回应?
无论如何,这是天赐良机!
“反击!弓箭手,全力射击混乱敌军!长枪队,随我杀出去,摧毁破城槌!”杨妙真剑指营门,率先冲了出去!
城门在内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隙。杨妙真身先士卒,剑光如雪,瞬间斩杀两名愣神的推车敌兵。身后长枪队蜂拥而出,枪阵如林,刺向混乱的敌军前锋!
敌军的指挥官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没料到守军敢主动出击!前锋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振动干扰和反冲锋打乱,一时竟被压制得连连后退。
杨妙真带领长枪队,一鼓作气将那具破城槌点燃,然后迅速撤回,重新关闭营门——虽然门已破损,但暂时还能支撑。
第一轮猛攻,被击退了。
墙头守军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杨妙真脸上并无喜色。她看着墙外重新集结、人数依旧占优的敌军,又抬头看了看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而此刻,她怀中的木符,传来了微弱但持续的、代表叶飞羽他们正在“移动”和“安全”的共鸣感。
她握紧木符,感受着那来自地底深处的、奇异的振动节拍,仿佛能隔着厚厚的岩层,听到他们在地下奋斗的“心跳”。
“一定要快啊……”她望着东北方向,无声低语。
地下的手术正在进行,地面的血战远未结束。而连接这两条战线的,是地脉深处,那古老存在渐渐复苏的“脉搏”,以及人类为生存与修复而战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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