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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勘定毒源·方略初成
    遗迹大厅,火把将众人紧绷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叶飞羽面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由数张硝制过的羊皮拼接而成的地形图。图上用炭笔和矿物颜料粗略勾勒出鹰愁涧周边山脉、溪流、以及已知的矿坑和裂隙位置。阿青、石岩、以及几名幸存的侦察队员,正围在旁边,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标记,低声补充着细节。

    “铁脊坡往下一百二十丈,岩层转为暗红色,触之烫手,有硫磺晶体析出,酸气刺鼻。”石岩用粗短的手指重重点了点图上鹰愁涧核心区域。

    “坡下三十丈处,有乳白色溪流涌出,试纸浸入即黑,遇铁器起泡剧烈。”阿青将一块被腐蚀出蜂窝状孔洞的生铁片放在图上,“我们取回的水样,静置半日后,底部沉淀有黄褐色泥渣,尝之……”她顿了顿,“极涩,舌麻良久。”

    一名胳膊缠着绷带的侦察队员补充道:“坑洞东南侧岩壁,有数处明显人工开凿痕迹,但已被后续塌方掩埋大半。我们在缝隙里捡到半截这个。”他放下一截锈蚀严重、但依然能看出精密齿轮结构的金属件,长约半尺,重达数斤。“像是某种大型机括的残骸,锈得厉害,但材质极硬。”

    叶飞羽拿起那截金属件,入手沉甸甸,表面是黑红色的致密锈层,但断裂处能看到内里灰白色的金属光泽。他取出随身的匕首,用力划刻,只留下浅浅白痕。“不是寻常生铁,像是掺了铬或镍的合金。‘暗影’当年为了开采,恐怕动用了不少精良器械,这些器械残骸和开采时的爆破,共同加剧了岩层破坏。”

    他将金属件放下,目光回到地图上,手指沿着几条虚线滑动:“根据你们描述的毒气涌出方向、热流感觉,以及这周边山势和水脉走向……”他取出一根细绳,一端固定在代表鹰愁涧主坑洞的位置,另一端粘上少许石灰粉,拉直后轻轻弹动,粉末落在图上,形成一条隐约的线痕。“地下高温水流和毒气,主要应该是沿着这条 东北-西南走向的深层岩隙 上涌。‘暗影’的爆破点,恰好在这条岩隙的几个脆弱节点上。”

    他拿起炭笔,在线上画了几个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爆破导致岩隙局部崩塌、堵塞,但并未断绝源头的压力。反而像把一根多处堵塞的烟囱,堵点后方压力积聚,迫使毒气和热液从更多、更散的细小裂缝中冒出,污染范围反而扩大。”

    阿石族老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小友是说,那鹰愁涧的‘毒根’未去,只是被炸‘散’了?”

    “正是。”叶飞羽点头,“治本之策,必须疏通这条主岩隙,找到并控制住真正的污染源头——很可能是一个或多个被堵塞的、富含毒矿的深层地热泉眼。然后,或封堵,或疏导至可控制、可处理的地方。”

    杨妙真蹙眉:“如何疏通?那岩隙深埋地下百丈,且毒气高温,人力如何能及?”

    “无需直接到达最深。”叶飞羽又画出几条线,与主岩隙相交,“我们可以从这些 侧向的、相对浅层的废弃矿坑或天然裂隙 入手。当年‘暗影’为了运矿,必然开凿了不少通道。这些通道很多已经塌陷,但根基还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到一两条相对稳固、能通往主岩隙上方的旧道,然后……”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爆破。”

    众人一惊。陈远山沉声道:“再次爆破?岂非更添混乱?”

    “不是盲目乱炸。”叶飞羽解释,“是 精确的、小剂量的、定向的松动爆破。目标不是炸开岩层,而是用恰到好处的力量,震松主岩隙上方的某些 关键堵塞点,让积聚的高压有毒流体,能相对集中地、沿着我们预设的、相对安全的 新通道 释放出来。”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个箭头,指向鹰愁涧东北方向一片标注为“干涸古河床”的区域。“比如,将一部分毒气热液,导向这片古河床。这里地势低洼,远离当前营地和水源,岩层厚实。我们可以提前在那里挖掘 深坑、沉淀池,投入石灰、草木灰、黏土进行中和与吸附。就算不能完全净化,也能将最猛烈的污染限制在一个可控的、远离生灵的区域,让其自然沉降、稀释。”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勘测和计算。”岩锤师傅盯着地图,眼中既有兴奋也有忧虑,“爆破点选在哪,用药多少,方向如何控制,稍有偏差,可能就是一场更大的山崩或毒气喷发。”

    “所以勘测必须万无一失。”叶飞羽看向阿青和石岩,“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资料:主岩隙的精确深度、走向、倾角;可能的堵塞点厚度和岩性;周边旧矿坑的分布与稳固程度;以及……那个真正的‘泉眼’大致在什么位置,压力有多强。”

    他转向杨妙真和陈远山:“这需要一支更专业、更防护严密的勘探队,携带更多工具,深入更危险的地带。同时,营地必须稳固,防止圣元军在我们全力勘探时突袭。”

    杨妙真毫不犹豫:“勘探队由我带队。我对坑洞地形已有了解,武功亦可应对突发危险。”

    叶飞羽却摇头:“郡主,你需坐镇营地,统筹全局,应对阴九。勘探之事,专业性更强,我需亲自下去。”

    “不可!”陈远山和林湘玉(已被人搀扶过来旁听)几乎同时反对。

    “你身体初愈,下面环境极端……”林湘玉急道。

    叶飞羽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正因下面极端,才更需要懂得其中原理的人下去判断。有些东西,靠描述和样本无法准确传达。我会做好万全准备。”他看向岩锤,“岩锤叔,我需要你赶制几样东西:更坚固的防瘴面罩,内衬多层浸过碱水、桐油和特定吸附矿粉的棉布;密封性更好的皮质防护衣,关键接缝处用鱼胶混合石灰密封;长柄的、可伸缩的取样器和温度计;以及……几个特制的、用来测试岩层震动传导的小型‘震槌’。”

    他又对阿青道:“阿青,你和我一起下去。你对矿物和地气敏感,是我们最好的‘活仪表’。石岩叔也请同去,负责安全和路径。”

    最后,他看向杨妙真,语气缓和但坚定:“郡主,地面就拜托你了。请加固营地防御,尤其是防备阴九动用大型投石器械或火攻。另外,请组织人手,按照我画的草图,开始在古河床区域挖掘预备沉淀池。规模先不用太大,但结构要牢固,防渗要做好。”

    杨妙真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她知道,在专业领域,自己无法替代他。终于,她重重点头:“好。但你须答应我,每日通过木符简单报一次平安。若遇不可测之险,立即撤回,不可逞强。”

    “一定。”

    计划就此定下。接下来的两天,整个营地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工坊。

    岩锤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工。防瘴面罩被改造成类似猪嘴的凸起形状,增加滤层厚度和空气交换面积。防护衣用多层鞣制过的野猪皮缝合,关键部位垫上薄铜片,再刷上数层混合了耐火粘土的桐油。取样器是用粗细不同的竹管套接而成,头部可更换为铜勺、铁钩或钻头。最精巧的是“震槌”——一个拳头大小、内部中空灌了不同重量水银的铜球,连接着长长的、带有刻度的硬木杆。通过敲击岩壁后观察铜球内水银的晃动频率和幅度,可以粗略判断岩层的密度和完整性。

    阿青则带着人分拣、研磨各种可能的吸附和中和材料。石灰、草木灰是现成的;又找来许多木炭,捣碎成粉;甚至还尝试将一种本地常见的、富含胶质的红色黏土烧制后碾碎,据说这种黏土对某些金属有吸附作用。

    叶飞羽将自己关在静室,对着地图和有限的资料反复推演。他用沙盘模拟地形,用不同颜色的细沙代表不同岩层,用水流模拟地下热液,尝试推演爆破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他知道,这其中的变量太多,任何计算都只能是估算,最终依赖的还是现场的判断和一丝运气。

    林湘玉不顾伤势未愈,硬是帮着调配了一批强效解毒丸和提神醒脑的药散,让叶飞羽等人随身携带。她甚至根据叶飞羽对毒气成分的推测(硫、砷、铅等),翻遍了自己和族老的行医笔记,找出了几味或许能缓解相应毒性的草药,煎制成浓汁,让他们浸泡备用布条。

    陈远山则狠抓营地防务。他将人手分成三班,日夜警戒。又带人在营地外围险要处加设了拒马、陷坑,将仅存的箭矢、火油合理分配。他明白,自己这边守得越稳,叶将军在地下才越安心。

    第三天拂晓,勘探队准备出发。

    叶飞羽、阿青、石岩,外加四名身手最好、胆大心细的守山族猎手,共计七人。每个人都穿戴好了厚重的防护装备,背负着工具、样本袋、绳索、以及七日的干粮清水。看上去有些笨拙,但眼神都透着决然。

    杨妙真、陈远山、林湘玉、阿石族老等人送至营地门口。

    “万事小心。”杨妙真将一把带鞘的短匕塞到叶飞羽手中,“这是父亲所赠,锋利异常,或可防身。”

    叶飞羽接过,入手微沉,点头:“保重。”

    没有更多话语,七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朝着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鹰愁涧,再次进发。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直面死亡,更要尝试去理解死亡背后的根源,并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生的缝隙。

    鹰愁涧上空,积聚的灰黄色云雾似乎更浓了些,仿佛预感到又将有人来搅动它深藏的毒瘤。远方的圣元军营,依旧灯火稀疏,沉默如兽,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地下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核心、最艰险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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