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隐洞劫余
当赵大勇和孙二狗终于找到那个刻有三棵树模糊划痕的岩壁,并在下方藤蔓与乱石掩盖处,发现仅容一人匍匐进入的狭窄洞口时,身后的犬吠声已经清晰到能分辨出是两只,且距离不过半里。
没有任何犹豫。赵大勇率先将昏迷的叶飞羽连同简易担架一起,用力塞进洞口,自己也跟了进去。孙二狗殿后,手脚并用爬入,不忘将洞口的藤蔓尽量恢复原状,并用石块堵住大半入口。
洞口狭窄湿滑,向内延伸约两丈后,豁然开朗。这是一个葫芦形的天然岩洞,内部空间比预想的更大,约有寻常房屋两间大小。洞顶有数道裂缝,天光和水汽渗入,让洞内不至于完全黑暗。最深处,果真有一线清泉从石缝中汩汩流出,在下方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水洼,多余的水顺着一条地缝流走,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闻不到外面追兵的烟火气和猎犬的腥臊。
赵大勇和孙二狗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混杂着血水泥土,几乎成了两个泥人。一路疾奔加上抬着重伤员攀爬,体力早已透支。
但还不能休息。赵大勇挣扎着爬起,检查叶飞羽的状况。将军依旧昏迷,脸色潮红得吓人,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赵大勇伸手一探额头,烫得惊人!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在这简陋的处理和长途颠簸后,终于全面爆发了!
“水……快,打水来!”赵大勇急道。
孙二狗连忙用随身破碗舀来泉水。赵大勇小心撬开叶飞羽的嘴,一点点喂进去。大部分水顺着嘴角流下,只喂进去少许。
必须尽快降温,处理伤口!赵大勇环顾洞内,借着天光,发现岩洞一侧较为干燥的角落,竟然堆放着一些东西!他快步走过去,掀开防雨的油布,里面赫然是:一袋约二十斤的粟米、一小袋盐、几卷干净的麻布绷带、一个陶罐装着的黑色药膏(嗅之清凉,应是金疮药),甚至还有一小坛烈酒和几个火折、火镰!
林湘玉果然在这里预埋了补给!而且显然考虑了伤员的需求!
赵大勇狂喜,几乎要哭出来。他立刻行动,用泉水清洗叶飞羽腿上的伤口。伤口周围红肿发热,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流脓,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他用烈酒(知道疼,但别无他法)反复冲洗伤口深处,挖出残留的腐肉和脓液,疼得昏迷中的叶飞羽身体不断抽搐。然后敷上厚厚一层清凉药膏,用干净绷带重新包扎。
接着,他用浸透冰凉泉水的布巾,不断擦拭叶飞羽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又将干净布巾浸湿,盖在叶飞羽额头上。
孙二狗也没闲着,他捡来一些洞内干燥的苔藓和枯枝,在远离洞口通风处,用火折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阴冷湿气,也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安全感。他用陶罐烧水,准备煮些稀粥。
做完这一切,两人累得几乎虚脱,守在叶飞羽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祈祷他能熬过这一关。
洞外,犬吠声在洞口附近徘徊了一阵,似乎失去了方向,渐渐远去。但两人不敢大意,轮流在洞口缝隙处警戒。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洞内只有柴火的噼啪声、水滴声,和叶飞羽粗重滚烫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叶飞羽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稍微褪去一点。赵大勇再次探他额头,温度似乎下降了些许。
“将军……将军?”赵大勇轻声呼唤。
叶飞羽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迷茫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赵大勇和孙二狗焦急的脸,以及洞顶渗下的微光。
“这……是哪儿?”他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破风箱。
“将军!您醒了!”孙二狗喜极而泣,“这是林大人地图上标记的‘三棵树’隐洞!我们有水,有药,有粮食!您感觉怎么样?”
叶飞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环境,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剧痛、虚弱、但高热的眩晕感似乎在减退。“还……死不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外面……追兵呢?”
“好像被引开了,犬吠声远了。但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赵大勇沉声道,“将军,您伤口感染,发了高烧,刚给您重新处理过。必须静养。”
叶飞羽点点头,闭上眼积蓄力气。片刻后,他又睁开:“地图……给我看看。”
赵大勇连忙将地图摊开在他身边。叶飞羽就着火光,仔细辨认。他们现在的位置,在江东岸东北方向,距离云江主河道已有相当距离,深入莽山余脉。而林湘玉预设的汇合点或安全据点,大多在西岸。隔着一道被敌军严密封锁的云江天堑。
“短时间……过不去了……”叶飞羽低声道,“只能……先在这里……藏匿……养伤。”他看向那堆补给,“省着用……能撑……一段时日。”
“可是将军,您的伤需要更好的医治,这里条件太差了。”赵大勇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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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药……有干净的水……死不了……”叶飞羽喘息着,“你们……也要处理伤口……保存体力……轮流警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补给堆旁一个不起眼的小皮囊上,那是刚才赵大勇清理时没太在意的。“那个……皮囊……拿来看看。”
孙二狗取过来。皮囊很轻,打开,里面没有粮食或药品,只有几颗黑乎乎的、黄豆大小的药丸,用油纸分别包着,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林湘玉娟秀而略显匆忙的字迹:“若见此囊,当已至绝境。药丸名为‘引路香’,燃之,其味淡,人不可察,唯‘铁羽’可循。‘铁羽’乃妾所驯苍鹰,识此香,可引为信使。若需联络,择高处、无风处,燃一丸,静候。然香效短,鹰踪不定,慎用。保重。林字。”
赵大勇和孙二狗看完,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叶飞羽眼中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死死盯着那几颗不起眼的黑色药丸,仿佛看到了穿越生死界限的希望桥梁!
“湘玉……她……她留下了这个!”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铁羽’……是她的鹰……能循此香找到我们!我们能和西岸……联络!”
“真的?!”赵大勇和孙二狗又惊又喜,但随即疑惑,“可是将军,纸条说‘香效短,鹰踪不定’,万一我们点燃了,鹰没来,或者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怎么办?而且,点燃这东西,会不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叶飞羽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林湘玉留下此物,必然是最后的手段,且风险极高。但她既然留了,说明西岸可能也在设法寻找他们,并且“铁羽”很可能就在附近区域活动。
“不能轻易用……”叶飞羽缓缓道,“必须在我们……确认相对安全……且能停留足够时间的时候。另外,需要……高处,无风,让香气……能升上去,不易散。”他看向洞口方向,“这洞内……不行。得去外面……找合适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等我……能稍微活动。或者……你们去。”
“可是将军,您这伤……”
“所以……要等。”叶飞羽闭上眼睛,“先休整……恢复体力。观察外面动静……确保安全。然后……再做打算。”
希望就在眼前,但如何使用这希望,却需要极度的谨慎和时机。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三张疲惫而充满期待的脸。
二、 西岸鹰扬
云江西岸,鹰巢据点。
黎明时分,山间雾气未散。林湘玉站在鹰巢上方一处突出的悬崖平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蜿蜒的云江和对面莽莽群山。
她身侧,站着那位独臂的韩震。韩震手中提着一个特制的皮制哨子,凑在嘴边。他没有立刻吹响,而是仔细观察着天空和风向。
“林姑娘,此时风向自西向东,利于气味飘散过江。雾气也将散未散,能见度尚可,又不太暴露。”韩震低声道,“可以唤‘铁羽’了吗?”
林湘玉点点头,目光沉静地望向江东岸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林。昨夜,她已通过特殊方式,向栖息在附近山中的“铁羽”发出了集结的意念指令(这是她与驯鹰人学得的独特法门,并非玄幻,而是基于长期训练和特定声音、手势的复杂信号系统)。此刻,鹰应该就在附近高空盘旋待命。
“开始吧。”林湘玉道。
韩震深吸一口气,将皮哨放入口中,运足胸腹之力,吹出了一串极其特殊的、时而尖锐如鹰唳、时而低沉如风啸的音符!这声音穿透晨雾,在山崖间回荡,传出极远。
杨妙真站在稍后方,紧张地攥着拳头。她昨夜几乎未眠,反复思考着渡江送信的计划和可能遇到的意外。此刻,亲眼目睹这更为奇特的、利用驯鹰建立联络的方式,心中既充满希望,又忐忑不安。
哨声响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韩震停下,侧耳倾听。
片刻,高空云雾之中,传来一声清越激昂的鹰唳!紧接着,一个黑点如同利箭般穿透薄雾,疾速俯冲而下!速度极快,带着破空之声!
那是一只体型颇为硕大的苍鹰,羽毛呈深灰褐色,翼展宽阔,眼神锐利如电。它精准地落在韩震抬起(左臂)包裹着厚厚皮套的小臂上,收拢翅膀,歪着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向林湘玉,发出轻轻的“咕咕”声,仿佛在问候。
正是“铁羽”!
林湘玉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她走上前,轻轻抚摸了一下“铁羽”颈部的羽毛,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竹管。竹管细长中空,两端用蜡密封,表面有特殊的凹槽纹路,方便鹰爪抓握和绑缚。
“接下来,就是等江东岸的消息了。”林湘玉将竹管小心地绑在“铁羽”的一条腿上,动作轻柔而熟练。“一旦那边点燃‘引路香’,‘铁羽’就能循着只有它能识别的、极其微弱的气味痕迹,找到源头。它会盘旋示意,如果发现下方有我们的人,并且做出约定的安全手势,它就会降落,带回信息。如果情况危险,它会直接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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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妙真看着那只神骏的苍鹰,心中震撼。林湘玉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能力和资源?这驯鹰传讯之法,在军中也属罕见秘术。
“如果……如果飞羽他们没有得到药丸,或者没有机会点燃呢?”杨妙真忍不住问出最坏的可能。
林湘玉沉默了一下,看向江东岸,缓缓道:“那我们就只能相信,他能靠自己的力量,在江东岸活下去,并最终找到与我们汇合的机会。”她顿了顿,“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一定会想办法发出信号。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持‘铁羽’的待命状态,并且,执行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杨妙真看向她。
“韩头领派出的渡江好手,已经在准备。如果三天内,‘铁羽’没有带回任何消息,或者带回的消息表明他们处境极度危险、无法自行脱身,我们就必须采取更主动的营救行动——选派精锐,武装泅渡,潜回江东岸,进行定位和接应。”林湘玉语气平静,但内容却惊心动魄。
武装泅渡,突破敌军封锁的江面,潜入正被严密搜索的东岸,寻找不知确切位置的几个人……这无异于九死一生。
但杨妙真没有任何犹豫:“到时候,我去。”
林湘玉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只是淡淡道:“到时候再说。现在,我们先回去。葛老应该已经把第一批侦察情报整理出来了。”
三人带着“铁羽”返回鹰巢主洞。杨妙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江东岸。晨雾正在阳光下渐渐消散,对岸山峦的轮廓变得清晰,却依然沉默而遥远。
飞羽,你看到这天空了吗?你那里,是否也有一线生机?
三、 阴九的网
鹰愁涧外围,圣元军新建的中军大帐。
阴九一身常服,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鹰愁涧及周边地区的详细舆图。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将领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更深的酝酿。
帐下,几名负责搜捕的将领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江东岸,拉网搜了三日,除了几处疑似停留过的痕迹,和一支遭遇小股残兵伏击损失五人的巡逻队,一无所获。”阴九指尖敲击着地图上江东岸的大片区域,声音平淡,“西岸,渡口拦截失败,让至少十余人成功过江,潜入深山。下游几个可能的渡河点,也未见大规模渡江迹象。所以,你们告诉本帅,那支让鹰愁涧天翻地覆、又从我数万大军眼皮底下溜走的南蛮残部,是上天入地了,还是化整为零,散入这莽莽群山,成了抓不住的泥鳅?”
一名将领硬着头皮道:“大帅息怒!莽山地域广阔,地形复杂,藏匿百十人如同大海藏针。末将等已加派搜山队,并征调熟悉山地的猎户向导,配合猎犬,日夜不停搜捕。江东岸更是重点,几乎每一处山洞、密林都在排查。相信不日必有收获!”
“不日?”阴九抬眼,目光如冰锥,“杨妙真、叶飞羽,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林湘玉,这些人多活一日,就多一分变数。他们能从火海地动中逃出来,能从黑风谷口闯过去,就证明绝不能以常理度之。给他们时间,就是在给我们自己制造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鹰愁涧划向莽山深处:“他们需要食物、药品、安全的据点,还要想办法重新集结。传令:第一,江东岸搜索力度不减,但调整策略。除了地面搜索,在几个制高点设立固定了望哨,配备千里镜,日夜监视山林动静,尤其是烟火。第二,西岸,沿云江所有已知渡口、浅滩,加倍兵力封锁。同时,派出多支精锐小队,化装成猎户或山民,携带信号烟火,深入西岸山区探查,重点寻找近期有人活动痕迹的区域,如新鲜脚印、砍伐痕迹、丢弃物等。不要打草惊蛇,发现疑似据点,立刻回报。”
“是!”众将领命。
“还有,”阴九补充道,“查一下附近山民猎户中,有没有人最近行为异常,或者提供过可疑情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想发财的蠢货。有时候,老鼠洞的位置,只有老鼠最清楚。”
“末将明白!”
将领们退下后,阴九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莽山那片代表未知与危险的阴影区域。
“杨妙真……叶飞羽……”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冰冷而炽热的光芒,“本帅倒要看看,在这天罗地网之下,你们还能挣扎多久。抓住你们,这莽山以南,才算真正平定。陛下的大业,才能再无后顾之忧。”
他转身,从案头拿起一份刚刚从后方送来的密报。展开,是关于东唐旧都方面一些残余势力暗中联络、蠢蠢欲动的消息。
“时间……确实不多了。”阴九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必须在那些老鼠串联起来之前,把莽山这根刺,彻底拔掉!”
帐外,阳光正好,却驱不散莽山深处愈收愈紧的肃杀之气。猎犬的吠叫,士兵的呼喝,以及无声蔓延的侦察网,正在将江东岸和西岸的某些区域,逐渐变成巨大的狩猎场。
而在狩猎场中,受伤的猛虎与潜行的孤狼,仍在为了生存和重逢,进行着最后的、惊心动魄的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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